沙雾散了。风停了。沙子浮在半空,不动。衣服也不动。
我左脚踩在裂缝边上。右脚往后退半寸。鞋底碾碎一颗暗红色沙子。手指摸了摸腰上的袋子——断息粉还在,没打开。
阿箬蹲在我右边。手里捏着一根蝎尾草。草尖朝下,对着地上最亮的符文弯角。她手腕上的毒藤护腕发烫,颜色变深了。
鲁班七世站在我左后方。手里托着罗盘。指针不动。一直指着东北。
地上的符文门框已经画好了。暗红色的光从缝里冒出来。像血在沙子下面流。它不响。也不晃。只是闪。每五次呼吸,就亮一点。像心跳。
我看那光。金丹裂了的地方疼。不是扎着疼,是压着疼。像有块烧红的铁卡在脑子里。灵力推过去,卡在裂缝边,推不动。不能用丹火烧,神识一靠近就烫。
只能靠阿箬。
她把蝎尾草往下送。离符文还差半寸时停下。草尖突然卷起来,变黑。“嗤”一声,冒出一股白烟。
“爆性。”她说。声音很轻。“碰到活物就炸,伤灵。”
我点头。左手伸进袖子,摸到铜傀儡。黄豆大小,三只脚,早就藏在腰囊夹层里。我用指尖一勾,傀儡滑进手心。三根细线缠在食指、中指、无名指上。
“退三步。”我说。
阿箬站起来,往后走。靴子踩沙,发出轻微声音。鲁班七世没动。他把罗盘翻过来,背面朝上,盖住指针。
我抬手。傀儡飞起,停在半尺高。三只脚慢慢往前走。一步一顿。关节咔哒响。影子被光照成紫色。
傀儡右脚落下,踩在符文交叉点上。
光炸开了。
不是声音,是光。暗红变成刺眼的白。我立刻闭眼。左手按住左耳铜环,压住那点凉意。热浪扑来。沙子打在脸上,像小石子砸皮。
沙浪冲起三丈高。轰一声砸下来。脚底发麻。
等沙落完,地上只剩一个焦黑的坑。符文没了。光也没了。远处沙丘看得清了。天还是灰白,没有云。
阿箬蹲回去。从药篓最底下拿出一小包温心散。抖开,倒出半撮青灰色粉末,撒在坑边没毁的符文痕迹上。粉末一碰地气,泛起淡青光。顺着沙缝爬,连成一段断断续续的线,往东北去。
鲁班七世走过来。弯腰。用镊子夹起傀儡残骸。只剩半条腿。肚子裂开,露出铜芯。他掏出放大镜,贴在关节内侧,眯眼看三秒。
“有东西。”他说。
我把断息粉袋解下来,递给他。他接过去,没看我,只凑近闻了一下。一股铁锈混着烂叶子的味道,很淡,但冲鼻子。
他用拇指擦关节内壁,沾上一点黑丝。细得像蜘蛛网,一碰就断。他没擦掉,把残腿裹进油布,打个死结,系在腰后。
风又起了。
是横风,从西边来。沙子打在脸上。我抬手挡了一下,眯眼看。刚才符文没炸干净的地方,还有几道浅印。歪歪扭扭,往东北斜着走。
阿箬收好温心散。手指沾灰,在裤子上抹了一下。她没说话,只抬头看了我一眼,又低头看沙子。
我蹲下。右手按在沙面。掌心发热。地下那股动静还在,弱了点,但没断。我把丹火聚在掌心,一丝红光顺着沙缝往前爬。走到第三道弯,地面轻轻一抖。
红光立刻收回。
沙缝没动。沙子抖了一下。
“它还在动。”我说。
鲁班七世把罗盘放回手上。指针稳稳指着东北。
阿箬从药篓里拿出一截枯骨藤干枝。折下一小段,横放在没爆的符痕旁边。枯骨藤慢慢变软,弯成弧形。方向和温心散的光一样。
“两处都指那边。”她说。
我没说话。把断息粉袋重新系紧。麻绳磨着手指,有点糙。
沙虫从左边沙丘底下钻出来。
第一只破土时,我听见了。不是响声,是沙子滚落的声音。像有什么东西在下面拱。接着第二只、第三只……不到十次呼吸,沙丘坡上鼓起几十个包。沙子簌簌掉,露出青灰色硬壳。
它们不大。巴掌长。六条腿,带钩。嘴巴张开,锯齿状,咔咔响。眼睛全黑,没光,像烧过的炭。
一共九十七只。挡住左、前、右三面。只留东北一条窄缝。
阿箬退半步。手按在药篓带上。鲁班七世左手按住机关匣,右手拇指顶着匣盖,没掀。
我没动。
金丹裂口压得更重。像砂纸在磨。洞天钟沉在脑子里,冷,静,没反应。不能再用隐匿术。用了,三天不能动。现在这状态,不能动就是死。
断息粉还在袋子里。
我反手拉开袋口。拇指一挑,袋口松开。左手甩腕,粉末扬出,借着风往前飘。粉一散就成雾。贴着沙面走,像一层灰布。
虫群刚往前挪半尺,雾就到了。
第一只停住。嘴巴开合变慢。眼睛变浑。第二只歪头。第三只打滑。第四只直接翻倒,六条腿朝天,甲壳嗡嗡震。
后面的虫开始退。不是跑,是倒着退。腿钩刨沙,沙子飞溅。吱嘎响。不到二十次呼吸,沙丘空了。只剩几十个洞。飞快合上。沙子填进去,平得像没动过。
风还在吹。沙雾散了。空气里一股苦腥味。像烂蘑菇泡在臭水里。
我收起粉袋。手指擦过袋口。线头毛了,是之前扯开时磨的。
鲁班七世蹲下。镊子夹起一只虫尸。放进铜盒。盒盖合上,咔哒一声。
阿箬从药篓里拿出一块粗布。沾水拧干,擦手。水少,布很快干了,留下一点青色水印。
“沙虫怕断息粉。”她说。
“不是怕。”我摇头。“是神识乱了。它们靠地面震动认路。断息粉搅了这个。”
她点头。把布塞回药篓。不说话了。
鲁班七世打开机关匣。拿出罗盘。指针还指东北。他用拇指抹盘面,指腹沾灰,没擦。
“傀儡残骸里的魔气,”他说,“不是新沾的。”
我看他。
“枢轴内侧黑丝,绕了三圈。”他把放大镜递过来。“你看。”
我接过。镜片对准残腿关节。黑丝绕了三圈。细,但扎进铜芯里。我凑近闻,铁锈加烂叶子味更浓。
“不是外来的。”我说。
“是自己长出来的。”他接话。
我没答。金丹裂口又压了一下。比刚才重。像里面有人拧。我吸口气。把放大镜还给他。
阿箬蹲在沙边。用枯骨藤干枝拨开浮沙。露出底下一段没毁的符文。藤枝弯成弧,方向没变。
“路线没变。”她说。
我站起来。拍了拍道袍下摆的沙。灰青布沾灰,拍不净,只让灰匀了点。
鲁班七世把罗盘收进匣子。扣好。挂回腰上。他伸手,从沙里拔出一根断虫足。青灰色,半寸长,尖上有钩。他看了看,塞进袖袋。
阿箬背上药篓。手指按了按带扣,确认系牢。
我左手插进袖子,碰到旧玉简,边角毛了。右手按在腰囊上,手指擦过断息粉袋封口。
我们三人往东北走。
沙地变硬。踩上去不陷脚。远处地平线微微隆起。像底下埋了东西。但没房子,没坑,没光。只有沙。灰褐色。风卷沙子打在脸上,不疼,但一直不停。
阿箬走我右前方半步。药篓带子勒进肩膀,留下浅红印。她时不时低头看沙纹,脚步放得很轻。
鲁班七世走我左后方。右手一直按在机关匣上。拇指在匣盖边来回蹭,没掀开。
我走中间。左耳铜环凉。金丹裂口压痛还在,但能忍。呼吸稳。脚步不快不慢。踩沙,闷响。
风大了点。沙幕打脸更密。我抬手挡一下,眯眼看。沙幕后面,地平线那点隆起,比刚才清楚了些。
阿箬停下。蹲下。从药篓里拿出最后一包温心散。抖开,倒出最后一点青灰粉,撒在沙上。粉遇气泛青,顺着沙纹往前爬,连成一段弧,稳稳指向东北。
鲁班七世拿出罗盘。指针没动。
我左手从袖子里抽出,按在腰囊上。手指擦过断息粉袋封口。
沙子打在脸上。不疼。但一直不停。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