断墙下还有泥水在冒泡,颜色从红变深,边上发黑。我靠着坐地上,药囊滑到膝盖,口子裂得更大了。护心丹的蜡封化开了,药味混着一股酸臭飘出来。我伸手去按,手指刚碰到布,左耳突然一烫。
不是热,是刺痛。
像针扎进耳朵,顺着里面往上顶。我咬紧牙没出声,手却抖了一下。
眼前一黑,耳边响起水声,好像有人在哭。我猛地闭眼,再睁眼,视线歪了——左边多了一条灰线,像挂在眼前的细丝。
不对。
不是眼睛问题,是有什么进了我的识海。
我摸左耳,耳环发烫,贴着皮肤的地方已经红了。我想用灵力压住钟力,可体内的青铜小钟根本不听使唤。它自己在震,越来越快,震得我脖子发麻。
药囊里还有三瓶护心丹。我扯开口子,倒出一颗吞下去。药刚进喉咙,一股腥味冲上来,我张嘴吐出一口黑水。水落在地上,“滋”地冒白烟。
丹药黑了。
不只一颗,整瓶都蒙上一层灰。我抓起药囊摇,能听见响动,但每颗表面都不对劲,像是被污染了。
钟力失控了。
我知道会有这一天。这东西不能一直用。每次催动,都在伤它的根本。刚才在机库外,用钟力包住应龙号的腿,挡住毒血腐蚀,已经超过极限。我以为充了灵石就能稳住,但现在看,只是拖时间。
钟体有裂缝。
而且正在变大。
我闭眼,神识沉进去。识海深处,那座青铜小钟挂着,原本光滑的表面出现一道裂痕,从上斜下,像刀划的一样。黑气从缝里往外冒,夹着一点金光,像是钟里的灵气在抵抗毒素。
挡不住。
黑气顺着经脉往上走,我的左臂已经没感觉了。那里又麻又冷,又像被很多针扎。
幻觉又来了。
这次是声音。一个女人在说话,说的是古话,听不清说什么,但语气很急。她好像在求我做什么。我摇头,想甩掉这声音,可它越来越近,最后贴在我耳朵里,像虫子爬。
我掐住左耳,指甲陷进肉里。疼,但让我清醒了些。
不能晕。
不能松。
我还得守住这座钟。只要我不放,它就不会散。
我咬破舌尖,血腥味冲进嘴里。靠着这点疼,我把剩下的神识聚成一条线,送进钟里,缠住裂痕,死死撑住,不让它再扩大。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我不知道坐了多久。风吹在脸上,一阵凉一阵热。远处有人影闪过,我没看清是谁。我不想看。我的全部心思都在那道裂痕上,像两个人拉绳子,我在一头,毒在另一头。
然后,我感觉到一缕光。
不是太阳光,也不是火光。是暖的,软的,像早上照进屋子的那种黄。它落在我左耳上,绕着耳环转了一圈,然后钻了进去。
钟里的裂痕抖了一下。
黑气退了半寸。
我睁开眼。
一个女人站在我面前。
她穿白色短衫,袖子卷到手肘,露出结实的小臂。手里托着一只金色的蝶形蛊虫,翅膀很薄,能透光。蛊虫正对着我的左耳,尾巴发出那道温和的光。
她没说话,只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里没有惊讶,也没有慌张。只有一种意思:“原来是你这里出了问题。”
我认识她。阿依娜。前两天才来的蛊师,说是南疆人,会净化类的蛊术。我和她没说过话,只知道她每天早晚都会放一次蛊,让金蝶在营地飞一圈。
现在,她的蛊正贴在我的洞天钟上。
光慢慢渗进钟体,沿着裂痕走。黑气被逼得后退,每退一步,钟壁就亮一点。我能感觉到,压着识海的毒性在减弱。
但我不能松。
我还是紧紧守着那道裂痕。这不是她一个人能解决的事。钟已经坏了,只靠外面补,只会让问题藏得更深,下次爆得更厉害。
必须我自己撑住。
她低头看蛊虫,又抬头看我:“还能撑?”
我点头,没说话。怕一张嘴,神识就散了。
她嗯了一声,从怀里拿出一块玉牌,轻轻按在蛊虫背上。金蝶翅膀一振,光一下子变强。一道粗光射进耳环,直接打进钟里。
这一次,裂痕开始合拢。
不是长好,是被封住。像用热金属浇上去,硬把两边粘在一起。过程很疼,像有铁条在刮我的经脉。但我忍住了。
过了一会儿,光没了。
金蝶飞回她手心,收翅变成一颗小金珠。她把它收回布袋,动作干脆。
“挺过去了。”她说,“但只是暂时封住。你这钟……不一般。”
我没回应。
她也不问,蹲下来,伸手搭我手腕。手指凉,碰在脉上很舒服。
“毒还没清完。”她说,“卡在经脉分叉处,不敢乱动。你要是现在松手,它会冲进心脏。”
我知道。
我不敢松。
她想了想,从腰间取下竹筒,打开塞子,倒出几粒银灰色的药丸。“含一颗。能帮你分点注意力,别全压在钟上。”
我没接。
她也不生气,把药放在旁边的泥地上。“你不信我,正常。但现在不是你一个人扛命。你松一半,我替你压一半,行不行?”
我没看她,盯着地面。
药丸很小,圆润,表面有点纹路,像是刻了字。味道淡,有点像雪莲加铁锈。
我犹豫了一下。
伸手拿了一颗,放进嘴里。
没咽,就含着。
清凉感立刻从舌头底下漫上来,往喉咙走。绷紧的神经松了一丝。就这一丝,够我把部分神识抽出来,交给她。
她马上知道了。
手一翻,掌心浮出一层薄光,轻轻盖在我左手上。那光照进皮肤,顺着经脉走,像另一双手,帮我压住了毒素。
压力少了三成。
我深吸一口气,把剩下的七成重新聚起来,罩住钟的裂痕。
这一次,我们一起撑住了。
不知道过了多久,左耳终于不烫了。耳环恢复常温,贴着皮肤也不疼了。我慢慢睁眼,世界清楚了。断墙、泥地、机库,都回到原位。
阿依娜收回手,擦了擦汗。她脸色有点白,显然用了不少力气。
“谢谢。”我说。
她摆摆手,“不用。我是蛊师,见不得毒乱窜。”
她顿了顿,又问:“你刚才用的是什么?能挡住毒血,但反噬这么重,肯定不是普通东西。”
我没答。
她也不逼,只说:“我那蛊虫刚才碰到了一点东西。它告诉我,你体内有座钟,裂了,毒是从缝里钻进去的。”
我心里一紧。
但她接着说:“它没看见钟里面是什么,只知道那钟……活着。它在求救。”
我没说话。
她也没再问,从怀里拿出一块空白玉简递给我。“你想查毒源,最好快点。刚才那批毒血里,有东西在变。再晚,线索就没了。”
我接过玉简,冰凉。
她说得对。
我没时间休息。
我扶着断墙站起来,腿有点软,但还能走。阿依娜站起身,没扶我,也没走远,就站在我身后半步,像是随时准备动手。
我走到一处还没干的毒血前蹲下。血是暗红的,表面有油光,边上开始结块。我闭眼,试着调动钟力。
钟还在痛,裂痕虽被封住,但很脆弱。我只敢用一点点力,像吹气一样,把一丝神识送进去。
就在这一瞬,钟动了。
不是震动,是一种……开启的感觉。
钟壁深处,浮出一只眼睛的影子。银灰色,竖瞳,像蛇又像蛊。它睁开的瞬间,我眼前的黑暗被撕开,看到一片光纹。
地上的毒血,在我眼里变了样子。
不再是液体,而是由许多细丝组成的结构。主干是深褐色,写着“腐脉毒·三级”;旁边两条分支,一条标着“血引子母蛊”,另一条是“魂蚀符灰”。三种成分按比例混合,形成稳定的毒液。
我睁眼,立刻从药囊拿出一支空管,插进毒血,吸了一小管。再拿出玉简,用灵力刻下结果:
【腐脉毒主干 + 血引子母蛊 + 魂蚀符灰】
【弱点:子母蛊母体藏于阵眼核心,摧毁可致全阵崩溃】
我收起玉简,递给阿依娜。
“拿着。”我说,“如果我倒下,把这个交给前线指挥。”
她接过,没问为什么是我去,也没问下一步怎么做。她把玉简贴身收好,点了点头。
我转身,看向深渊方向。
雾又起来了。
但这一次,我知道雾里有什么。
我抬手摸了摸左耳的耳环。
它很安静。
可我知道,那只眼睛,还在里面睁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