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上的血已经干了,焦土还在冒烟。风从山谷吹过来,带着海水的味道和烧东西的灰味。远处鼓声还在响,低低的,一下一下。海族的人停了下来,不再往前冲。有人跪在地上哭,有人抱着受伤的同伴,有人举着武器指着天,嘴里喊着听不懂的话。
我回头看了一眼。联军的人都很累,有的靠着武器站着,有的坐在地上喘气,有的躺在那里一动不动。断枪将军拄着枪,半边身子都是血,眼睛还看着前方,但没说话。阿依娜蹲在一个年轻的海族旁边,把银针扎进他脖子,手很稳,一直没停。
我没动。耳环贴着耳朵,凉凉的。洞天钟很安静,刚才送出一丝净气后,它就像睡着了。静默之约没有触发,但我知道,再用一次就要等三天。现在不能乱来。
鲁班七世的声音从后面传来:“还没完。”
我转过身。他站在应龙号的残骸旁,右手搭在断掉的机关上,脸上有灰,左袖破了个口子,露出缠着布条的手臂。他抬头看我,眼神还是那样,像是在说“你又搞砸了”。
“镇泉盘能量不够。”他说,“九极阵压不住泉眼。”
我走过去。应龙号躺在裂谷边上,翅膀断了,肚子裂开,主炉口冒着青烟。鲁班七世弯腰捡起一块齿轮,扔进工具袋,又抽出一根铜管检查里面。
“还能供能吗?”我问。
“最后一节能源舱。”他指了指机腹深处,“拆了就能用,但只能撑一次封印。”
我点点头。这东西本来就不该再动。上次毒火风暴已经把核心烧坏,现在硬抽残余雷火,等于榨干最后一点力气。
“你来控场。”他说,“我负责接引地脉雷火。洞天钟那点净气,正好压住泉底躁动。两股力量对冲,才能封住口子。”
我没说话。他知道我在想什么。用洞天钟,就可能破静默之约。一旦被反噬,三天不能用,等于废掉一半本事。但现在没人能替我做这事。
我摸了摸耳环。凉铁贴着皮肤,没动静。
“试一次。”我说。
他看了我一眼,没多问,转身走向应龙号尾部。我跟在他后面。他掀开一块护板,露出黑乎乎的能源舱接口,手指敲了敲几根导流管,耳朵凑近听了一下。
“雷火还有三成。”他说,“够了。”
他拔出腰间的短刀,刀背刻着“千机”两个字,插进接口缝隙,用力一撬。咔的一声,金属变形,一道淡蓝色电弧跳出来,打在他手臂的布条上,烧出一个洞。他皱了下眉,没停下,继续拆。
我打开药囊,取出一个小玉瓶,里面是我之前存下的净灵之气凝结液。这是洞天钟平时养灵药时析出的东西,很少,我一直留着应急。现在顾不上了。
我把玉瓶打开,用指尖蘸了一滴,轻轻按在耳环上。凉意顺着耳朵往脑袋里走,洞天钟微微震动了一下,像被人推了一下。我立刻收手。静默之约的警兆已经出现,不能再加。
鲁班七世回头:“好了?”
我点头。他把手伸进能源舱,抓住一根主引管,猛地一拽。轰的一声,蓝光炸开,整个残骸抖了一下。他咬牙撑住,另一只手把导流管接到地面阵盘上。铜线绷紧,发出吱呀声。
“现在你来。”他说。
我站到阵盘中央。九极镇泉盘是鲁班七世早年做的老东西,八个角嵌着灵石,中间有个凹槽用来承接外力压制。我蹲下,把耳环对准凹槽,掌心盖上去。洞天钟震动得更明显了,像里面有东西要撞出来。我闭眼,慢慢引导那一丝净气往下送。
凉气从耳朵滑落,顺着指尖流入阵盘。阵纹亮起一道青光,一圈圈往外扩。地面的裂缝开始收拢,泉眼翻涌的速度慢了一瞬。
“成了!”鲁班七世低声说。
话音刚落,泉底一声闷响,黑液猛地喷出三尺高,阵纹崩开两道。我手一抖,差点松开。洞天钟剧烈震动,耳环发烫,静默之约差一点就被触发。
“稳住!”鲁班七世吼。
我咬牙撑着。净气继续输出,但不敢加量。阵盘青光忽明忽暗,裂缝越裂越大。
就在这时,远处山脊传来一阵轻响,像是树枝碰石头的声音。我眼角看见一道青光划过天空,三根泛着微光的枝条从树林里伸出来,跨过百丈,准确落在阵眼上。枝条自动弯曲,交织成网,盖住破损的阵纹。
黑泉猛地一顿。
我感觉压力小了。洞天钟的震动也缓下来。枝叶和阵法融合的瞬间,青光暴涨,裂缝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泉面平静下来,黑液不再上涌,毒雾渐渐散去。
大地停止震动。
我松开手,耳环恢复冰凉。洞天钟沉下去,像重新睡着了。
鲁班七世走过来,手里还拿着工具,站在阵边看了一会儿。封印台上,世界树的枝条静静垂着,青光微闪,像是在呼吸。
“成了。”他说。
我没答。胸口有点闷,刚才那一波耗得太狠,五脏六腑像被磨过一样。我退后两步,靠在一块焦石上坐下,喘了口气。
鲁班七世没再说话,走到应龙号残骸旁,一屁股坐在碎石堆上。他掏出一块布,开始擦工具,动作慢,但没停。他的右臂还在渗血,布条湿了大半,他看都没看。
风变了。不再是焦糊味,而是带着湿土和草木的气息。远处海族那边,哭声少了,有人开始扶伤者起来。联军的人也在动,互相搀扶,清理战场。断枪将军被人架走,路过时看了我一眼,没说话。
我望着封印台。泉眼彻底闭合,表面结了一层薄薄的青膜,那是世界树枝叶渗出的东西。短时间内不会再爆。
可我心里不安。
洞天钟刚才那一震,不只是因为输出净气。在枝条落下的瞬间,它有过一次异动,像是感应到了什么。我抬手摸耳环,指尖触到一丝微弱的波动,像水底的暗流,一闪就没了。
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指甲盖有点发青,是毒气残留。刚才送净气时,有一缕反冲进了经脉,我没拦。这点侵蚀,我能扛。
鲁班七世忽然停下擦工具的动作,低头看着齿轮缝隙。他用镊子夹出一小块黑色的东西,只有米粒大,形状不像金属,也不像石屑。
“这是什么?”他低声问。
我没过去,只看了一眼。那东西表面有细纹,像是虫壳,但烧焦了。他用镊子轻轻一捏,啪地碎了,露出里面一点银丝。
我站起来,走过去。接过镊子,把残渣放在掌心。银丝很细,弯成环状,像是某种控制装置的小零件。它不该出现在这里。应龙号的构造图我看过,没有这种东西。
“不是你的?”我问。
他摇头。“没见过。”
我盯着那点残渣。它藏在齿轮深处,位置隐蔽,显然是早就放进去的。能在应龙号运转时潜伏,还能躲过我们两次调试,说明植入时间早,手法高。
是谁?
我抬眼看向战场。海族正在撤离,有人背着伤者往海边走。联军在清点人数,没人注意这边。阿依娜还在忙,蹲着给一个女海族包扎手腕。
一切看起来平静。
但这东西不是意外。
我合上手掌,把残渣收进药囊。鲁班七世看着我,没问,只是把工具一件件收回袋子里,动作比刚才慢。
“这下能睡个安稳觉了。”他靠在石头上,仰头看天,语气轻松,像真的松了口气。
我没接话。风拂过焦土,带来一丝新生草木的气息。远处山脊上,世界树的主干藏在林中,看不见。它的枝条留在封印台上,青光微闪,像在守护什么。
我站在封印台边,望着逐渐恢复平静的山谷,呼吸略缓。
鲁班七世闭上眼,帽子遮住半张脸,只剩下下巴露在外面,沾着灰。
我的手指在药囊口轻轻摩挲了一下,隔着布料碰了碰那颗残渣。
风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