军部大楼的小会议室里烟雾缭绕。
长桌边坐了七只虫,除了森奇和霖中将,第四军团情报处的瘦高个雌虫在角落里敲着光屏,第一军团宪兵部的黑脸军官抱臂坐着。
此外,还有个军部总监察处派来的代表,一只戴着金丝眼镜,永远面无表情的上校——他是从第一军团升上去的,立场不言而喻。
米迦坐在主位,制服袖口挽到小臂。而云翊的虚拟投影立在桌边,模糊了面容。
“……所以,”森奇少将把烟按灭在金属烟灰缸里,红发在昏暗光线里像未熄的炭火,“这张网,从治安总局铺到皇室科学院?”
“不止。”云翊转变过的声音平静从投影方向传来,他切换屏幕,陆续展示着详细调查文件:“空关总署、能源署、交通管制局、帝都星港调度中心、甚至军部后勤处的装备审核科——都有节点。”
光屏上,一张错综复杂的联络网铺开,每条线都标注着时间、通讯频次、物资流转记录。
“这张‘便利网’运行了至少两年。”第四军团的情报官开口,声音里蕴着火气,“八个月前开始密集活动。”
他语气微顿,看向米迦。
“核心指令来源有两处。莫里斯家的服务器;以及一个代号‘织网者’的终端,技术特征与‘深瞳-7’设备吻合。”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金丝眼镜的监察处上校推了推镜框:“证据链的司法可采信度如何?”
“八成七。”云翊说,“剩余部分需破译时间,但已获取部分足够立案。”
“立案之后呢?”宪兵部的黑脸军官沉声问,“一口气动这么多部门的中层,会引发系统性恐慌。元老院那边不会坐视不理。”
霖中将冷笑:“他们现在敢说什么?袭击一个帝国公爵的府邸形同叛国。谁拦,谁就是同谋。”
“其他的好说,但皇室科学院部分,有点棘手。”云翊调出最后一份文件,密级标识刺眼。
“这个副主任。”云翊的声音没什么变化,“负责为‘深瞳-7’项目提供特种能量缓冲基质合成技术支持。过去一年经费涨四倍,资金最终流向莫里斯家族矿业公司。”
他微微停顿,“他是大皇子雌君的远亲。”
光屏上出现一张戴着眼镜、相貌斯文的雌虫照片,下面是复杂的资金流转图。
会议室安静了。
连森奇都收起了那副玩世不恭的表情。
牵扯到皇室,哪怕只是边缘姻亲,性质都不一样了。
霖中将看向米迦,欲言又止。
米迦的目光还停在光屏上,手指在桌面轻轻点了两下。看着那份名单,像是在掂量每一只虫的分量。
“抓。”他开口,就一个字。
霖中将皱眉:“涉及皇室……”
“分两步。”米迦条理清晰的安排,“第一,所有证据确凿、不直接牵扯皇室的节点,明早九点同步收网。由一、四军团宪兵联合执行,持军部特别调查令。程序合法,全程记录。”
光屏上的名单被标红了一部分,大约三分之二。
“第二,”米迦的目光落在剩下那三分之一,尤其是皇室科学院这一行,“涉及皇室关联虫员的证据,行动前两小时,加密抄送皇室内务办公室、元老院司法委员会,并附正式公函。”
森奇挑眉:“提前打招呼?让他们有时间准备说辞?”
“不。”米迦抬眼,瞳孔里没有波澜,“给他们选择。要么,皇室主动切割,亲自把这个副主任送过来,并公开声明其行为与皇室无关。要么,我们九点整准时去科学院带虫。”
到时候,全帝都都会看见,皇家机构里藏着袭击者的帮凶。
霖中将怔了一下,瞬间明白了这话里的意思。米迦根本不给皇室模糊处理的机会。
森奇咧开嘴,没笑出声,但眼神亮了。
金丝眼镜的上校推了推眼镜,低头在光屏上记录着什么,这是代表军部方的默许。
“很……”第四军团情报处的瘦高个雌虫斟酌了一下用词,“很顾沉公爵的风格。”
他印象中的米迦一贯直来直去,如今也学会弯弯绕绕了。
米迦没接这个话茬。他站起身,投影灯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轮廓。
“联合行动组现在开始编队。每组配宪兵和法律顾问。持正式传唤令,全程记录。只抓名单上的虫,不动其他。”
他看向森奇和霖中将,“你们各领一半。有问题现在提。”
森奇弹了弹烟灰:“没有。早就想清清场了。”
霖中将缓缓点头:“这件事上,第四军团的虫,听你调遣。”
“好。”米迦站起身,投影灯的光在他脸上投下清晰的阴影,“散会。明早八点,行动队各自就位。”
凌晨三点,公爵府。
顾沉在黑暗中睁开眼。精神海的裂缝还在隐隐作痛,像有细碎的冰碴在里面缓慢搅动。他侧过头,看见米迦背对着他坐在床沿,穿着制服衬衫,肩膀绷得很直。
“没睡?”顾沉轻声问。
米迦的背影顿了下,转过来。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一点,照见他眼底的红血丝。
“吵醒你了?”
“没有。”顾沉撑着坐起来,丝绸睡衣滑下肩膀,“在想明天的事?”
米迦沉默了一会儿,点点头。他很少这样外露地表现焦虑。或者说,不只是焦虑。
“那张名单……”米迦低声说,“我反复核对了三遍。每只虫的职位、背景、可能的靠山、被抓后的连锁反应。”
他抬手按了按太阳穴,“就像在拆一个错综复杂的爆炸装置。剪错一根线,可能会引爆更大的麻烦。”
顾沉伸手,握住他冰凉的手指:“相信你自己,不会剪错。”
米迦看向他,眼神在昏暗里显得很深:“我以前……只擅长在战场上拆弹。那种炸弹很直接,要么生,要么死。”
他轻轻回握顾沉的手,“现在这种,拆完之后,活下来的可能比死了更麻烦。”
“所以你提前两小时给皇室送信。”顾沉轻言,挑眉:“很聪明的做法。”
米迦短促地笑了一下,很淡,几乎看不见:“跟你学的。”
“学得不错。”顾沉把他拉近一些,手指插进他后颈微湿的发根,“但别学我熬夜。你现在需要休息。”
米迦顺势靠在他肩上,闭上眼睛:“睡不着。一闭眼就是那些数据流……还有你在我门外的样子。”
顾沉没说话,只是用指尖缓慢梳理他的头发。过了很久,米迦的呼吸才渐渐平缓下来。
窗外的天光一点点泛白。
第二天上午八点五十分。
帝都交通管制局大楼十七层,技术处处长办公室里,咖啡正冒着热气。
处长哼着歌调出今日的交通流量预测图,手指在光屏上划拉着。他今天心情很好。
昨晚刚收到一笔“咨询费”,数额可观,足够给家里新买的悬浮车升级动力系统。
门被敲响时,他头也没抬:“进。”
门开了。进来的不是秘书。
四名穿着深灰色宪兵制服,肩章闪亮的军雌走进来,脚步整齐划一。为首的是个面容冷峻的中尉,手里拿着证件和一份纸质文件。
处长的笑容僵在脸上。
“卡尔·文森特处长?”中尉的声音平静无波,“根据军部特别调查令,现以涉嫌叛国、滥用职权、妨害军事行动罪名,依法对你进行传唤。这是文件。”
处长手里的电子笔掉在地上。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看见对方身后两名宪兵已经走到他的数据终端前,开始进行取证操作。
“你们……你们不能这样。这是交通局!我有权……”
“你有权保持沉默,或聘请律师。”中尉打断他,示意身后的宪兵上前,“现在,请交出所有通讯设备,配合我们离开。”
走廊里已经有其他职员探出头,惊恐地低声议论。处长被带出去时腿软得几乎站不住,咖啡的香气还萦绕在办公室里,和此刻的冰冷形成诡异对比。
同一时刻,能源署调度科。
科长正在主持会议,光屏上显示着今日的电力分配方案。门被推开时,他皱了皱眉:“谁让你们……”
话卡在喉咙里。
六名宪兵走进来,带队的是个少校。会议室里所有虫都站了起来,不知所措。
“抱歉打扰。”少校言辞礼貌,但态度很强硬,“我们奉命传唤调度科长协助调查。其余各位,请暂时留在原位,配合我们登记信息。感谢理解。”
科长的脸色从红转白,又从白转青。他想伸手去摸口袋里的私虫通讯器,却被一只戴着白手套的手轻轻按住。
“这个也需要暂时保管。”宪兵低声说。
空关总署仓库区,副队长正在指挥卸货。看到驶近的军车和下来的宪兵,他脸色瞬间惨白,下意识往后退,却被两名士兵左右架住。
“你们干什么!这是空关重地!”
“你经手放行的第七批货,开箱了。”军官举起手中的检测仪,屏幕上是能量结晶的特有光谱,“解释一下,民用机械配件为什么是这个读数?”
副队长嘴唇哆嗦,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星网上的推送开始疯狂刷新。
《突发!多部门官员被军部带走!》
《疑似与公爵府遇袭案有关,调查全面升级!》
《目击者称逮捕过程迅速专业,未引发骚乱》
莫里斯家族旁支的书房里,老莫里斯第三次拨通了某个加密频道。无虫接听。他狠狠把通讯器摔在地上,昂贵的晶体屏幕炸裂开来。
“废物……一群废物!”他低吼,声音嘶哑,“不是说所有痕迹都清理干净了吗?!”
他的雌君站在门边,脸色惨白。
皇室科学院,高能材料研究所。
副主任埃德温站在净化玻璃窗前,手里捏着刚送达的加密文件。来自皇室内务办公室,措辞冰冷:皇室对你的个虫行为不予置评,请自行应对司法程序。
他手指发抖,猛地转身扑向数据终端。
“恐怕来不及了。”
声音从门口传来。
埃德温浑身一僵,缓缓回头。
米迦站在实验室门口,肩章将星冷光。身后跟着森奇和四名持枪宪兵。
研究所的负责虫匆匆赶来,额头冒汗:“米迦中将,森奇少将,这……这是不是有什么误会?我们这里……”
米迦没理他,迈步径直走进去,军靴踏在光洁的地板上,发出清晰的声响。
“你……”埃德温的声音干涩得不像自己的,“这是皇家实验室……需要皇室特许……”
他没看埃德温,扫了眼昂贵仪器,目光落在闪烁的终端上。
“特许?”他从制服内袋取出文件展开,平放实验台上,“军部、元老院、最高检察院联合签发的特别搜查令。要验证真伪吗?”
埃德温的嘴唇哆嗦着。
森奇已走到终端前,掏出接口设备插进物理端口。删除进度条冻结,开始反向恢复数据。
“不!”埃德温扑过去,却被宪兵拦住。
“埃德温副主任。”米迦的声音冷冽清晰,“你涉嫌利用职务之便,向非法武装组织提供受管制的特种能量缓冲基质,涉案金额超过八千万星币。同时……”
他一字一顿,对埃德温来说却如同凌迟,“你通过三个空壳基金会接收来自莫里斯家族的黑金,为其科研项目提供非法技术支持。”
他抬眼,眼眸直视着埃德温:“这些行为已构成叛国、巨额受贿、滥用职权、非法交易军用物资等多项罪名。现在,请跟我们走。”
埃德温瘫坐在地上,眼镜歪斜。他想起了大皇子雌君那张永远温和微笑的脸,想起那句“好好干,皇室不会亏待自己虫”。
不会亏待……
“我要联系大皇子雌君……”他喃喃道。
“可以。”米迦点头,“在审讯室你有权联系律师和任何能帮你的虫。但现在,”他示意宪兵上前,“你必须先跟我们走。”
两名宪兵架起他时,埃德温没反抗。他只是死死盯着米迦,嘶声问:“你们……真的敢动皇室的虫?”
米迦转身朝外走,脚步没停。
“我动的,”他的声音从门口传来,很轻,但每个字都像刀,“是叛国者。”
经过负责虫的时候,米迦留下一句:“这里暂时封锁。所有实验数据封存,等待核查。”
负责虫呐呐点头。
走出研究所大楼时,阳光有些刺眼。
森奇点了支烟,吸了一口,看着远处被押上车的副主任,忽然笑了:“你刚才那架势,跟顾沉公爵在元老院拍桌子的时候,真像。”
米迦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天。
像吗?也许吧。
他只是学会了,有些事,光靠战场上的刀不行,还得用规则里的刀。而握刀的手,必须稳。
中午,公爵府星星居。
虫蛋在孵化舱里缓缓旋转。顾沉靠在软榻上看简报。
门开了,米迦走进来,脱掉外套随手搭在椅背上。然后他解开领口,长长吐出一口气。
“结束了?”顾沉问。
“暂时。”米迦走过来,在他身边坐下,揉了揉眉心,“抓了九个,证据全部移交。总监察处和检察院已经介入,后续审讯轮不到我们了。”
顾沉放下简报,伸手握住他的手,指尖冰凉。
“感觉如何?”
米迦沉默了一会儿,才低声说:“……像在打扫战场。但你知道,打扫得再干净,敌虫还在暗处。”
顾沉看着他眼底的疲惫和清醒,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你做得很好。干净,利落。”
米迦靠上他的肩膀,闭上眼睛:“森奇说我越来越像你了。”
“不像。”顾沉的手指梳过他后脑的头发,“你比我克制。我今天看了行动实录,所有程序都合规,连抓捕时的告知词都一字不差。换我,可没这个耐心。”
米迦短促地笑了一下:“现在每一步都会被放大检视。不能给任何借口。”
虫蛋在旁边的保温箱里,光晕柔和。银色的纹路忽然明亮地闪烁了一下,比平时更活跃。
两虫都注意到了,同时看过去。
“它最近……好像对外界反应更敏感了。”米迦轻声说。
顾沉凝视着那流转的银纹,若有所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