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脚楼在夕阳下投出长长的影子,巴勇踩着吱呀作响的木梯上去时,手心已经沁出了汗。
因为要宣布一个重要的消息,他把家里所有人都叫回来了。
飘姐最先到,她从画室赶来,围裙上还沾着未干的颜料。
小佩跟在她身后,她和飘离高脚楼不远。
一个在废墟中重新建立的寺庙学校,一个不方便说。
小佩手里提着刚从集市买的胭脂,看见巴勇时眼神闪了闪,似乎已经猜到了什么。
宋鹏也来了,帕瓦嫂子陪着他,进门时还低声说了句什么,宋鹏的脸色这才缓和些。
他们是放下了手中的事,从华夏国特地赶回来的。
巴勇宣布的,是关于克里特的事。
克里特是巴勇的孪生哥哥,可是在半年前不知所踪,所有人都非常担心他的安危。
“我找到克里特了…但她现在叫汶雅了。”
“什么意思?”
可能是兄弟姐妹,所有人异口同声地问出了这个问题。
“是这么回事…”
接下来巴勇把莱昂秀场的事、把克里特变成汶雅的事、把自己那天失控扑上去却被裸绞按在地上的事,一五一十全说了。
飘姐听完,只是点了点头。
“这才是她本来还有的样子呢,巴勇。”
接着飘说了大哥在在他们共同的父母生下克里特和巴勇前,曾经求来了一个女孩子的名字。
叫做“汶雅”,以至于生下他们二人时,拉维只能去重新去求了两个男婴的名字。
那一天大雨倾盆,拉维还把“克里特”的名字打湿了,字迹模糊不清。
难道…克里特并不是克里特?
巴勇愣住了。
“那时候我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飘看向窗外,声音刻在了巴勇的心上。
“她哭得太久了,该笑一笑了。”
小佩低着头,半天才吭声:
“我其实…在街上见过她一次。
她买了胭脂,看见我就跑了。”
其实也不难认,他们家里人都有一双发亮的,浅褐色的眼睛,阳光照下,还有火彩。
在拉维“战死”后,这双眼睛甚至被认为是推翻暹罗王的英雄的血脉。
她抬起头,眼眶有点红:
“我都没来得及打招呼。”
宋鹏一直没有说话,犹豫了很久,说道:“商会那边怎么办…影响会不好。”
被帕瓦捅了一肘子。
宋鹏张了张嘴,没再说下去,却遭到了巴勇的不满。
“我们都已经长大了,汶雅做些自己喜欢的事怎么了?”
正要继续说什么,木梯又响了。
脚步声轻快,上来的人风尘仆仆,背着个大行囊,晒黑的脸上一双眼睛亮得很。
是伊萨,他们最小的弟弟。
“哟,都到齐了?”
伊萨把行囊往地上一扔,找了个椅子坐下。
“我刚从好高卢国赶回来,船都快坐吐了。”
“你怎么才来?”
小佩有些担心地说道。
“我们都等半天了。”
“旅者的事,能叫迟到吗?”
伊萨嬉皮笑脸地坐下,扫了一圈众人的神色。
“怎么,都知道克里特哥变汶雅姐了是吧?”
其实来之前伊萨就知道了,因为汶雅的老板莱昂在很多高卢人的心中就是个奇迹。
据说以前是个裁缝,最落魄的时候还卖过身。
巴勇点头,不禁感慨伊萨消息的灵通。
“正说着呢。
这样说来,伊萨,你接下来是要去寒霜帝国吧?
帮我把这事告诉米通哥把,他又换工作了,地址不明,我信寄不到。”
伊萨眨眨眼,突然笑得更灿烂了。
“才不干呢。”
巴勇一愣:“什么?”
伊萨往竹席上一靠,翘起二郎腿,“让汶雅姐亲自去见米通哥,那得多有意思啊?”
“伊萨,你皮痒了是吧!”
巴勇急了,“万一米通哥反应和宋鹏哥一样大怎么办?”
有这么明显吗?!!!
这话一出,宋鹏的脸顿时红一阵白一阵。
伊萨却笑出了声:“哎呀,巴勇哥,你想多了。咱们这儿会反对的,不就宋鹏哥一个吗?”
飘姐掩嘴笑了。
小佩也憋不住,噗嗤一声,赶紧用手捂住。连他老婆帕瓦都别过脸去没眼看。
宋鹏的脸更红了,青筋都在跳:“你们——”
“好了好了。”
帕瓦笑着按住宋鹏的手,“小弟弟调皮,你跟他较什么真。”
对,帕瓦说得对。
宋鹏深吸一口气,决定转移话题。
“那汶雅自己怎么不来?这种事不该亲自说吗?”
巴勇摇头,还无奈地摊了摊手:
“她来不了。
秀场那边忙,她现在是头牌舞者,每天都要表演到半夜散场才能休息。
老板莱昂也在,她走不开。”
众人点头,表示理解。
“头牌啊…那一定很厉害。”
巴勇也是点点头,语气中充满了对汶雅的崇拜。“嗯,我去过。很多人专门去看她,生意很好的。”
话音刚落,飘姐从怀里掏出几张暹罗铢,递给巴勇。
“拿着。”
巴勇一愣,想把钱推开:“飘姐,我有钱——”
“这是大家的心意。”
飘打断巴勇,认真地说道。
“我们都错过她变成舞者的事了,现在她在做自己喜欢的事,总要支持一下。”
听到这话,小佩也连忙从自己包里翻出几张,叠在飘姐的钱上:
“对对对,我也是!巴勇哥你帮我们带去,买酒水也好,送花也好,反正要让汶雅姐知道我们都支持她!”
巴勇看着手里那叠钱,厚的薄的都有,显然是从各人身上凑出来的。
“这…小佩你当寺庙学校的老师,也不富裕啊。”
“巴勇哥,你就拿着吧。”
见巴勇还在犹豫,伊萨在旁边帮腔。
“咱们家现在就你有这个条件天天去看她。
我天天在各国跑,下次回来不知道什么时候。
飘姐和小佩是女孩子,那种地方进去不方便。
宋鹏哥——”
他瞥了宋鹏一眼,笑得不怀好意。
“宋鹏哥可是商会会长,哪有空啊。
米通哥就更别提了,现在在寒霜帝国哪个犄角旮旯都不知道,我还得先把他找着呢。”
“是啊,巴勇,不要推辞了。”
宋鹏哼了一声,这次倒没反驳。
虽然他对克里特这个八臂拳术天才变成卡托伊舞者汶雅这件事持保留意见,但人活着就好。
这半年的失踪让宋鹏提心吊胆,甚至动用了商会资源寻找她呢。
最后,宋鹏给了最多的暹罗铢。
“哟,会长大气。”
巴勇低头看着手里的钱,半晌,把它们仔细叠好,收进怀里。
“我知道了,我会常去看她的。”
窗外,夕阳已经沉下去大半,天边烧成一片橘红。
巴勇突然想起很久以前,克里特还是克里特的时候,他们一起在高脚楼下的空地上练拳。
那时候克里特的拳头比他快,比他准,每次把他撂倒在地,都会伸出手,皱着眉说:“再来。”
后来他才知道,那不耐烦的皱眉下面,藏着的是怕他死掉的心。
“那说完了,我得去秀场了,汶雅今晚有表演。”
“现在就去?”小佩也跟着站起来,“我也想去看看——”
“不行。”飘拉住她,“刚才伊萨不是说了,女孩子不方便。”
小佩瘪了瘪嘴。
巴勇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屋里的家人。
飘姐在收拾茶碗,小佩还在嘟囔,伊萨已经躺平开始打哈欠,宋鹏和帕瓦嫂子低声说着什么。
他想,等下次汶雅回来,这间高脚楼里,应该会更热闹吧。
木梯又响了。
这一次,是巴勇走下去的脚步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