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晚上之后,宁宁像换了个人。
倒不是说她突然变成了刻苦用功的好学生,而是她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让她愿意用功的理由。
“你这一刀太浅了。”
宁宁站在渡边旁边,皱着眉头看他在药材上动刀。
渡边森贤的手艺其实不差,但他总是下不了手。
“帕拉迪师兄说过,一刀不到位的话病人是会承受更多痛苦的。”
渡边沉默了两秒,伸手拿过她手里的刀继续练了起来。
作为交换,渡边则是负责帮宁宁恶补药理知识——准确地说,是古德岛考试要考的那些药理知识。
但每一次提问,宁宁总是会不自觉说一些她自己的见解。
“宁宁,我们不应该导师问什么,你就答什么吗?”
次数多了,渡边森贤气得无奈,最后想了个办法——背不出来就罚。
罚什么呢?本想和鬼樱国的先生一样赏耳光,但宁宁一个小姑娘,渡边森贤也下不了手。
“算了,贴纸条吧。”
他拿起一条纸,往宁宁头上贴了一张。
宁宁眨了眨眼,表情像只被贴了标签的猫。
“背错了就贴一张,下课的时候看看你能贴多少。”
一开始的时候,宁宁的脸上总是贴得密密麻麻,远远看去像只白毛的猫——不,比白毛猫还夸张,纸条多得连眼睛都快被盖住了。
渡边森贤每次看到她这副模样都笑得前仰后合,却只能面无表情地把纸条一张一张揭下来,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角,然后说:“再来。”
后来就好多了。
不到半个月,宁宁脸上的纸条从十几张变成了三五张,再后来,一节课下来也就贴个一两张。
渡边的刀工也在进步,刀刀到位,有时候精准得翡翠宁宁忍不住给他鼓掌。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去,不知不觉就到了放假的时候。
古德岛的假期不算长,但足够学员们回家一趟。
宁宁本来打算在岛上待着——回云川太远,路费也不便宜——但黄晟提前来了信,说他的黄金队正好要去附近的新大陆探险,可以捎她。
“要不你也一起?”
宁宁在自习室里收拾东西的时候,随口问渡边森贤。
“我朋友黄晟,就是上次给我送吃的那个。他有船,可以捎你一程回鬼樱国。”
渡边正在整理笔记的手顿了一下。
“好啊。谢谢你,宁宁同学。”
“客气什么。”宁宁摆摆手,“反正黄晟的船大,多你一个不多。”
两人说笑着走出宿舍区,沿着石板路往码头方向走。
古德岛的码头在山脚下,要走一刻钟的路,一路上都是郁郁葱葱的树林。
宁宁远远就看到了黄晟。
不是因为他显眼——虽然他确实显眼,光头在阳光下亮得像颗卤蛋——而是因为他手里提着个什么东西,正在那儿左躲右闪,像是在跟那东西搏斗。
走近了宁宁才看清,黄晟手里提着的不是东西,是一个人。
一个十岁左右的孩子,穿着鬼樱国式样的小武士服,脸上一道黑一道灰的,像只花猫。
这孩子被黄晟拎着后领,两条腿在空中乱蹬,嘴里还在叽里咕噜地喊着什么。
“黄晟!你这是…”
宁宁话还没说完,就感觉身边一阵风掠过。
渡边森贤冲了出去。
宁宁从来没见过渡边跑这么快。
这个平时走路都慢悠悠、说话都磕磕绊绊的文弱书生,此刻像一支离弦的箭,几步就冲到黄晟面前,一把从黄晟手里抢下了那个孩子。
动作之快,连黄晟都没反应过来。
“哎——你——”
黄晟的手空了,愣在原地。
渡边森贤把那孩子护在身后,蹲下身子,用鬼樱国语轻声说了几句什么。
那孩子一开始还在挣扎,听到渡边的声音后猛地抬起头。
看清是谁之后,眼泪一下子就涌了出来,紧紧地抱住了渡边的腰,把脸埋进他的袍子里,肩膀一抽一抽的。
宁宁看得目瞪口呆。
她快步走过去,看了看渡边森贤,又看了看那个缩在他身后只露出半个脑袋的小武士,脑子嗡地一下炸开。
“渡边…你不是说你家很穷吗?这怎么还有武士跟着你呢?”
渡边森贤顿了下,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安抚好那个孩子,用袖子擦了擦他脸上的灰和泪,确认他没有受伤之后,才站起来转向宁宁,深深地鞠了一躬。
“对不起,宁宁同学。”
他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我之前确实对你隐瞒了一些事情。”
宁宁歪着头看他。
“虽然我确实是夜宫大王派来古德岛学习的,但我不是普通的学员。”
渡边森贤直起身,推了推眼镜,表情比平时更加认真。
“我是夜宫大王手下的臣子,在鬼樱国医馆担任医官。”
宁宁眨了眨眼,表情里写满了惊讶。
“之所以隐瞒身份,是因为不希望这影响到我的学习…在古德岛,我只想做一个普通的学员,和所有人一样平等地学习医术。
如果我一开始就说自己是夜宫大王的臣子,大家看我的眼光可能就不一样了。”
他说完,又补了一句:“真的很抱歉。”
宁宁沉默了两秒。
然后她笑了。
“嗨,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
她摆摆手,语气轻松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不就是个医官嘛,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事。你早说晚说不都一样?”
渡边森贤愣了一下:“你不生气?”
“生气?我为什么要生气?”
宁宁莫名其妙地看着他。
“你又不是骗我钱骗我吃的,不就是没说自己当官嘛。再说了,你平时帮我补药理的时候可一点没藏着掖着,这就够了。”
渡边森贤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又鞠了一躬:“谢谢你。”
“行了行了,别鞠了,我要回礼的话腰都要断了。”
宁宁摆摆手,然后弯下腰去看那个躲在渡边身后的小武士。
“对了,这小家伙叫什么名字啊?”
渡边森贤侧身让开一点,轻轻拍了拍那孩子的肩膀,用鬼樱国语说了句什么。
那孩子从渡边身后探出头来,眼睛红红的,但已经不哭了,只是警惕地看着宁宁和黄晟。
“他叫勇气。”
渡边森贤说。
“勇气?”
黄晟也笑了,伸手摸了摸自己锃亮的光头。
“那确实挺有勇气的。
我都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溜上来的,船开到一半才发现舱里多了个人。这小家伙藏得可真好。”
勇气似乎听懂了黄晟在说他,朝黄晟龇了龇牙,又缩回了渡边身后。
渡边森贤连忙再次鞠躬道歉:“对不起,黄晟先生。
勇气这孩子以前就很淘气,他一定是偷偷跟着我来的,给您添麻烦了。”
听到这话,黄晟哈哈大笑。
“不麻烦不麻烦!这孩子一路上也没搞什么破坏,就饿了躲在舱里吃干粮,我找了半天还以为闹耗子了呢!”
他笑完,转头看向宁宁,一脸感慨地摇了摇头。
“宁宁,我说你这撞的是什么大运啊?”
黄晟掰着手指头数。
“帕拉迪是暹罗国的王子,好不容易走了吧,你新的搭子又是鬼樱国的医官。
你这以后要是不当个官,小爷我都替你觉得说不过去。”
宁宁被他说得脸一红,连忙摆手:
“可别瞎说了!我一个大山里头出来的,怎么可能当上官?能把这医术学明白就不错了。”
她说完,自己也有点不好意思地笑了。
渡边森贤站在一旁,看着宁宁红着脸摆手的样子,忽然也笑了。
他笑得很轻,只是嘴角微微扬起,但那双藏在镜片后面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温暖的光。
“当不当官都没关系。以后如果你有机会来北州,我可以来接你。”
宁宁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
古德岛的风从山崖上吹下来,带着草甸上野花的香气。
码头的船在轻轻摇晃,黄晟在旁边摸着光头嘿嘿笑,勇气从渡边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好奇地打量着宁宁。
宁宁愣了两秒,然后咧嘴笑了。
“那说好了啊!”她伸出拳头,“到时候你可别装作不认识我!”
渡边森贤看着那个伸过来的拳头,犹豫了一下,也伸出自己的拳头,轻轻碰了上去。
“说好了。”
勇气不知道什么时候从渡边身后钻了出来,也伸出小小的拳头,学着两人的样子碰了上去。
黄晟在旁边看得直乐,伸手一把将勇气抱起来,架在自己脖子上。
勇气吓了一跳,但很快就不怕了,两只小手抓着黄晟的光头,咯咯地笑起来。
“走了走了!”
黄晟拍拍勇气的腿,朝宁宁和渡边招呼。
“上船!小爷我带你们吃好吃的去!”
宁宁笑着应了一声,大步流星地朝船上走去。
渡边森贤跟在后面,走了两步,忽然停下脚步,回头看了一眼古德岛的山崖。
雪山还在远处泛着银白色的光,草甸上的野花还在风里轻轻摇晃。
一切都和来时一样。
又好像不太一样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