种师中与姚古相视一眼，跟随徐猛子身后，两人一前一后跨过门槛，步入院中。
院内是一条不长的甬道，两侧站着十几名持刀士卒，个个身姿挺拔，甲胄鲜明，目光直视前方，纹丝不动。
那股肃杀之气，让人不由得心头一凛。
种师中目光扫过这些士卒，不禁在心中暗暗称赞。
光是从这些人的站姿和神情来看，无一不显露着，他们不是普通守卫，而是精锐中的精锐！
甬道尽头是一扇紧闭的木门，门板厚重，看上去颇为结实。
徐猛子走到门口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抱拳道：“二位将军，军师交代过，不得携带兵刃入内。
请二位解下佩剑，交由末将保管。”
种师中看了他一眼，没有多说什么，伸手解下腰间佩剑递过去。姚古也随后解下佩剑，交到徐猛子手中。
徐猛子接过两柄剑，转身交给身后的士卒，又伸手推开那扇木门，侧身道：“二位将军，请先进屋稍后片刻。
军师事务繁忙，处理完手头的事便来与二位将军商议。”
种师中点点头，大步跨进屋内，姚古紧随其后。
身后传来关门的声音，沉闷而厚重。
种师中环顾四周，这是一间不大的屋子，没有窗户，只有靠近屋顶的地方开着几道狭长通风口，透进来几缕微弱的光线。
屋内陈设极为简陋，只有几张木椅，一张方桌，桌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四面是光秃秃的墙壁，屋内更是有股淡淡霉味，显然这间屋子许久没有人住过。
姚古走到墙边，踮起脚尖透过通风口向外望去，只能看到一截院墙。
这里哪像是议事之处，更像是一座牢房。
种师中走到门前，伸手推了推，大门纹丝不动。
门外徐猛子一行人的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甬道尽头。
种师中转过身，看着这间逼仄的屋子，随后缓缓走到一张木椅前坐下。姚古也从墙边走回来，在他旁边的椅子上落座。
两人相对无言。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屋内光线越来越暗，可那扇门始终没有打开。
没有人来，没有人问，似乎已将两人遗忘。
种师中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是一尊雕塑。他的目光一直盯着那扇紧闭大门，仿佛在等着什么人从外面走进来。
又过去半个时辰，姚古终于坐不住了，站起身来，在屋内来回踱步，脚步声在寂静的屋中显得格外清晰。
他走到门前，用力拍了拍，高声喊道：“外面有人吗？这是怎么回事？”
没有人回应。
他又拍了几下，依旧无人应答。
这时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仅有院外几缕微弱的光线，透过大门缝隙射入。
姚古转过身，看向种师中。两人相互之间，甚至无法看清对方脸上神情。
姚古的声音带着几分不安：“种将军，我们......被关起来了！”
种师中没有说话。他早已明白，此次吴用请他们前来，根本不是什么商议军务。
而是要将他们软禁！
从二人走进这间屋子的那一刻起，便已经出不去。
种师中缓缓靠在椅背上，抬起头，望着那几道透进微光的通风口，目光平静得可怕。
姚古重新坐回椅子上，长叹一声，声音里满是苦涩：“种将军，你说他们这是什么意思？是要杀我们吗？”
种师中沉默片刻，缓缓说道：“如果要杀我们，不必这么麻烦，何必要特意将我们关在这里？”
“那他们......”
种师中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明日大军便要开拔，前往东京。他们怕我们在这个时候站出来坏事。”
姚古愣在原地，随即明白种师中的意思。
王伦这是要称帝了！
而且，恐怕便是在大军开拨前！
他们二人，因为没有明确表态支持，所以被关在这里。
吴用，或者说王伦没有杀他们，将他们关在此地，为的是不让他们在关键时刻站出来反对。
一切都已明了！
那日吴用的试探，王禀的劝说，还有这些时日太原城中诡异的气氛。所有人都在等着这一天。
整个太原城，好像只有他们两个人，还在坚持什么忠君报国。
姚古苦笑一声，摇了摇头：“连百姓都支持王伦，难道王伦即将称帝，真的是大势不可违吗？”
种师中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黑暗中，他仿佛看到那些年征战沙场的画面，那些倒在他身边的兄弟，那些被他亲手埋葬的袍泽，
还有西军从鼎盛到今日的凋零。
一路走来，死的人实在太多了。
而他，种师中，或许很快也要加入他们的行列。
只是，死在战场上和死在这间小黑屋里，终究是不一样的。
死在战场上，那是英雄，是忠烈，是后人敬仰的对象。
若是窝囊地死在这里，又算什么？
一世英名，岂不是付诸流水？
种师中睁开眼睛，嘴角浮起一抹自嘲笑意。
他种师中一生戎马，从没怕过死。可他从没想过，自己会有这么憋屈的一天。
没有战场上的厮杀，甚至连一个敌人都没有。
只有一张桌子，几把破椅子，和漫长的等待，将性命交于人手。
等着那扇门从外面打开，等着有人走进来，宣布他们的命运。
这种感觉，比死更难受。
一世英名，到头来，竟然是因为没有站队，被关在这里，等着别人来决定他的生死。
荒谬！
真是荒谬！
种师中不禁攥紧拳头，指节捏得咔咔作响。
他想起那把被收缴的佩剑。若是那把剑还在手中，至少死前还能有反抗之力，可以像个军人一样，选择站着死。
可现在，他只不过是只待宰的羔羊。
姚古坐在一旁，察觉到种师中的反应，心中也是一阵酸楚。
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却发现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一样，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屋内陷入沉默。
随后种师中的声音忽然响起，声音很轻，像是在喃喃自语：“我们......是不是做错了？”
姚古愣了一下，沉默很久，才缓缓说道：“我也不知道，也许是我们错了吧。”
种师中低下头，没有再说话。
黑暗中，两位老将军面容苍老而疲惫，像是两尊被遗忘在角落里的雕塑。
那扇门，依旧纹丝不动。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