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军帐内王庆东、陈来并京营几位参将按序而立,众人面色凝重,目光皆落在帅案后的张锐轩身上。
王庆东上前一步,花白的眉头紧紧拧成一团,久经沙场的脸上满是深重忧虑,沉声开口:“大人,末将还是放心不下,就怕他们有诈!这些川东土人世代盘踞深山,生性狡黠多疑,部族内部壁垒森严,血脉相连,外人根本难以打入核心打探虚实,咱们即便有密探潜伏,也难摸清他们全部布防与真实谋划。”
王庆东顿了顿,语气愈发凝重,抬手指向帐侧悬挂的川东地形舆图,指尖点在标注土司坞堡的位置:“更棘手的是,这帮叛匪经营坞堡多年,皆是就地取材,用整块条石层层垒砌,墙体厚达数尺,坚固无比。
寻常刀枪箭矢根本攻不破,便是咱们随军携带的火炮,轰击在石墙上也顶多留下浅痕,难以撼动根基,强攻之下,我军必定伤亡惨重啊!”
陈来闻言,原本因粮草之事积下的怨气早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对战事的忧心,也跟着拱手道:“王总兵所言极是,末将驻守川地多年,深知这些土司坞堡的厉害,易守难攻,且他们藏有大量粮草军械,即便被围困,也能坚守数月,咱们若是贸然出兵,极易陷入僵局。”
京营几位参将也纷纷点头,面色愈发沉重,坞堡难攻本就是山地作战的大忌,再加上土司狡诈难测,这一战远比想象中更为凶险。
张锐轩端坐椅中,指尖轻轻敲击着案沿,目光平静地扫过众人,并未急于开口,眼底却掠过一丝了然。
王庆东所言,正是早已盘算过的难题,也正是因此,才刻意布下军心涣散的迷局,绝非贸然应战。
张锐轩手掌重重一拍案面,声色清冷,却压得住帐内每一人的心神:“此战,炮兵为先。”
话音刚落,张锐轩目光直投向列末的炮兵营参将李性。
李性应声起身,甲胄相撞声清脆,躬身行礼时脊背挺直,朗声道:“大人放心!只要炮车能碾至山脚相应地势,末将麾下炮手,日夜操练千百次,保证一炷香内,第一炮必轰响敌阵!”
李性是曹国公李文忠的后人,后来李景隆被太宗罢官革爵,贬为庶人,先帝爷追认开国功臣的功绩,授予李性父亲南京锦衣卫世袭指挥使官职,李性这是第二代指挥使,出任这次炮营的参将。
“半炷香。”张锐轩淡淡抬手,语气里没有半分商量余地,“你只有半炷香时间。”
李性脸色微变,眸中闪过惊色,领命铿锵:“末将遵命!半炷香内,必轰开贼匪坞堡门户!”
王庆东见状,急忙离席躬身,眉头深锁,语气满是深重担忧:“大人!进山之路,崇山峻岭,山道狭窄蜿蜒,车难行,马难转。随军拖曳的重型火炮,车轱辘宽,炮身沉,怕是难以及时运抵山脚设阵!”
帐内众人闻言,皆是心头一沉。
京营参将中有人低声应和,陈来也蹙紧眉,望向张锐轩:“王总兵所言极是。川东山道,人都得攀藤附葛,火炮进山,难如登天啊!”
张锐轩闻言却是自信一笑,眉宇间尽是成竹在胸的从容:“诸位放心,我说能到,就一定能到。山道再险,也挡不住我军炮火。”
众人还欲再言,张锐轩已然抬手止住,语气轻松,却藏着刺骨锋芒:“都不必多虑,各自回营整顿准备便是。”
张锐轩目光扫过帐中诸将,笑意微冷:“那三家土司又是歃血为盟,又是联姻结亲,摆明了要大摆酒席、庆贺一番。这么大的喜事,咱们身为‘客人’,怎能不备好一份厚重‘贺礼’,亲自过去吃席?”
张锐轩笑道都下去准备吧!五日后出发,各营按照既定方案前进。
众将齐声领命,甲叶摩擦声与整齐的脚步声次第响起,王庆东、陈来等人躬身退去,厚重的帐帘被亲兵轻轻合上,彻底将帐外的军务喧嚣隔绝在外。
偌大的中军帐内,只剩烛火噼啪轻响,映着沙盘上山川沟壑的剪影,也映着张锐轩独自端坐的身影。
张锐轩并未起身,目光沉沉落在面前的军用沙盘上,视线扫过川东险峻山势、土司坞堡方位、大军行进路线,反复推敲着每一处战术细节,生怕有半分疏漏,误了全盘战局。
连日来布下迷局、调度军心、谋划突袭,桩桩件件都压在心头,即便张锐轩素来沉稳,此刻眉宇间也染了一丝不易察觉的疲惫。
不知何时,一道轻盈的身影悄无声息地走近,没有惊动帐外守卫,正是随军出征的侍妾李小媛。
李小媛身着一身浅粉色常服,长发松松挽成发髻,略施粉黛的面容娇俏温婉,眉眼间满是柔情。
李小媛轻手轻脚走到张锐轩身后,看着紧绷的侧脸,心疼不已,默默伸出纤细的小手,轻轻覆在张锐轩的太阳穴上,力道轻柔地缓缓按压揉捏。
温热柔软的触感传来,带着淡淡的女子馨香,紧绷的神经瞬间舒缓了几分。
张锐轩微微一怔,随即放松下来,缓缓闭上双眼,靠在椅背上。
李小媛身子微微前倾,鼓鼓囊囊的胸脯轻轻压在张锐轩的头顶,动作愈发轻柔,指尖细细按着太阳穴与后颈的穴位,满是体贴。
张锐轩闭着眼,感受着玉人温柔的伺候,连日来运筹帷幄的紧绷、杀伐决断的冷厉,都在这片刻的温存里渐渐消融。抬手覆上李小媛按在自己太阳穴的小手,轻轻握了握,嗓音带着几分慵懒的沙哑,低声开口:“怎么过来了?不是让你在偏帐歇息吗?”
李小媛俯下身,脸颊轻轻蹭着张锐轩的脸,声音软绵软糯,像浸了蜜糖一般:“知道都督整日操劳军务,放心不下,过来伺候你歇歇。看你眉头皱得紧紧的,别太劳心,你谋划的事,定然万无一失的。”
温热的气息拂过耳朵,温柔的话语抚平了最后一丝思虑,张锐轩唇角勾起一抹浅淡的笑意,索性彻底放松身子,静静享受着这乱世沙场里,独属于自己的缱绻温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