工匠们按照林轩的图纸,连夜赶制了一套滑轮组。
萧明远亲自盯着,从选材到打磨,每一个环节都不放过。他蹲在工匠身边,用手摩挲每一块木料,检查每一处榫卯。年过四旬的工部尚书,膝盖跪在硬邦邦的青石板上,一跪就是大半个时辰。
三天后,滑轮组装到了那架攻城器械上。
试验那天,萧明远叫上了工部所有主事以上的官员。他要让所有人看看,这个年轻人到底有多大本事。太阳刚洒满大地,试验场就站满了人。工部的官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人好奇,有人不屑,有人等着看笑话。
林轩到的时候,看见这阵仗,脚步顿了一下。他看了一眼萧明远,萧明远正站在器械旁,背挺得笔直。两人的目光碰了一下,萧明远朝他点了点头。
林轩走过去,开始检查器械。他的手指在滑轮上轻轻拨动,检查每一处连接,每一根绳索。动作不快,却很稳,像是在做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场边有人窃窃私语。
“就是他?那个太医院的?”
“听说医书写得不错。”
“医书写得好,跟器械有什么关系?”
“谁知道呢。萧大人信他,咱们看着就是了。”
林轩充耳不闻。他检查完最后一处连接,直起身,退后几步。
“放!”他喊了一声。
绳索松开,滑轮转动,木臂扬起——那块巨石从器械上飞出,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落在远处的空地上。尘土扬起,闷响传来。那声音比之前更沉,更远。
场边安静了一瞬。
有人飞快地跑出去,用绳子量落点的位置。片刻后,那人跑回来,气喘吁吁地喊:“远了三成!至少三成!”
场边炸开了锅。有人惊呼,有人议论,有人凑到器械旁边,低头去看那些滑轮。绳索几乎看不出磨损,和之前用一次就磨出白印的样子完全不同。
萧明远站在原地,一动不动。他看着那块巨石落地的位置,沉默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林轩深深一揖。腰弯下去,停了三息,才直起来。
“林院判,老夫服了。”
场边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林轩身上。
林轩扶住萧明远的手臂:“萧大人言重了。这是工匠们的功劳。没有他们,图纸画得再好也做不出来。”
萧明远摇摇头,声音不大,却很认真:“工匠们的手艺,老夫知道。但这个法子,是你的。没有你,他们再干十年也想不出来。”
他转过身,朝场边的工匠们招了招手。那几个熬了三天三夜的工匠走过来,眼睛红红的,手上的老茧还没洗掉。
萧明远指着他们,对林轩说:“你看看他们。熬了三天,眼睛都红了,可他们高兴。你知道为什么吗?”
林轩没有回答。
萧明远的声音忽然轻了下来:“因为他们一辈子都在跟绳索较劲。拉不动,就加人;磨断了,就换绳子。他们以为这是天经地义的事。是你告诉他们——不用加人,也不用换绳子,换几个轮子就行。”
一个老工匠忽然开口,声音有些哑:“林院判,老汉干了四十年木工,从来不知道轮子还能这么用。您这法子,能省多少人力啊……”
他说不下去了,只是朝林轩拱了拱手,转身走回人群里。
林轩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工匠的眼睛,忽然觉得嗓子有些发紧。
萧明远走过来,压低声音:“林院判,老夫有个不情之请。”
“萧大人请说。”
“这个滑轮组,能不能用在别的地方?比如城防、运输、建造?”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工部管着天下营造,修城墙、建粮仓、运石料,哪一样都要花无数人力。若是能用上这个法子,省下的银子、省下的人命,不是小数目。”
林轩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这位萧大人,比他想的还要务实。他以为萧明远只关心攻城器械,没想到他已经在想城防、运输、建造了。
“当然可以。”他说,“滑轮组的用处多了去了。只要是需要省力的地方,都能用。”
萧明远的眼睛亮了,用力点了点头。
试验场的人群渐渐散去。几个老工匠还围在器械旁边,反复摆弄那些滑轮,像是在琢磨什么了不得的宝贝。阳光照在他们花白的头发上,亮得刺眼。
林轩站在器械旁,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朝太医院的方向走。
萧明远叫住他:“林院判。”
林轩回头。
萧明远站在器械旁边,背挺得笔直。阳光从他身后照过来,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金边。
“改日,老夫请你喝酒。”
林轩笑了:“好。”
他转过身,走了。
身后,滑轮还在吱呀吱呀地转。
——
滑轮组的事,很快传遍了工部。
先是工部的人议论,然后是其他部门的人打听,最后连街市上的百姓都知道了。
有人说太医院来了个年轻人,会造器械会编写医学宝典;有人说那滑轮组是神物,能省一半的力气;也有人说不过是几个轮子缠几根绳子,没什么稀奇的。
工部的主事们回到部门,把这事说给同僚听。同僚们又将信将疑地传给了别人。消息像水一样,从工部漫出去,漫到了兵部、户部、刑部,礼部……。
有人不信,说这是奇技淫巧,上不得台面。说这话的人,多半没有亲眼见过滑轮组。
有人不服,说不过是运气好,碰上了。说这话的人,多半觉得自己上自己也行。
也有人服气,说林轩确实有本事。说这话的人,多半是工匠出身,知道那几根绳子缠得有多难。
皇上把萧明远叫进宫,详细问了滑轮组的原理。
萧明远站在御书房里,把试验的事一五一十说了。他没有添油加醋,也没有谦虚。他说工匠们熬了三天三夜,说巨石远了至少三成,说绳索几乎没有磨损。
皇上听完,问了一句:“你懂其中的道理吗?”
萧明远老老实实地说:“臣也不太懂。但确实好用。”
皇上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无奈,几分欣赏。
“好用就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