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五章 一院青菜四季香,半世深情土里长
2021年的风,吹过我们家那座不算宽敞的院子,带来了泥土的清香、菜叶的鲜嫩,还有花草淡淡的气息。外人眼里,这只是一个普通农家小院,可在我心里,这里装着父亲后半辈子最温柔的时光,装着他对生活、对家人,从未熄灭的热爱与期盼。
父亲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糖尿病后遗症缠上了他,视力模糊,腿脚浮肿,走路要拄着拐杖,连起身坐下都要费很大力气。医生反复叮嘱,不能劳累,不能久站,不能操心太多。可父亲天生就是闲不住的人,一辈子和土地打交道,和庄稼为伴,让他整天躺着坐着、什么都不干,比让他干活还要难受。
他不能再像年轻时那样下地干重活,也不能再出门奔波操劳,便把所有的心思,都放在了院子里那一块小小的小菜园上。
这块地不大,就在院子一角,被父亲收拾得整整齐齐、方方正正。泥土被翻得松软细腻,没有一块硬块,没有一根杂草。父亲常说:“地是最公道的,你怎么对待它,它就怎么回报你。”他这一辈子,对土地,始终怀着一份敬畏与感激。
自从身体不好之后,他更是把这块小菜园,当成了生活里最重要的寄托。
每天清晨,扶我起床、安顿好之后,父亲就拄着拐杖,慢慢挪到小菜园边。他不能久蹲,不能弯腰太久,就扶着墙,或者找个小凳子坐着,一点点打理。动作很慢,却格外认真,每一棵菜,每一株苗,都像照顾孩子一样,细心呵护。
春天,他早早撒下种子。
菠菜、生菜、小油菜,顶着嫩黄的芽尖钻出泥土,一片生机勃勃。
夏天,西红柿挂满枝头,辣椒红得鲜亮,茄子紫得发亮,黄瓜顶着黄花,鲜嫩欲滴。
秋天,萝卜、白菜、香菜、蒜苗,一茬接一茬,从不间断。
冬天,也有冻不死的青菜,盖一层秸秆,就能一直吃到开春。
在父亲的精心照料下,我们家的小菜园,一年四季鲜菜不断。
从春到冬,饭桌上永远有刚从园子里摘下来的新鲜蔬菜,干净、放心、带着泥土的清香。不用上街买,既省下了一笔开销,又吃得健康安心。母亲做饭的时候,随口说一句“缺把青菜”,父亲就拄着拐杖,慢慢走到园子里,不一会儿,就捧着一把带着露水的新鲜菜回来。
我坐在轮椅上,常常望着小菜园发呆。
那一片绿油油的生机,冲淡了家里因为病痛带来的压抑和沉闷。
父亲在菜园里忙碌的背影,成了我这些年里,最安心、最熟悉的画面。
在所有蔬菜里,父亲最上心、最用心打理的,是那一片韭菜地。
别人家的韭菜,只是随便种种,长出来割了吃就行。可父亲的韭菜地,被他打理得像花园一样整齐漂亮。一垄一垄,笔直均匀,韭菜叶长得宽厚翠绿,没有杂草,没有病虫害,远远看去,平平整整,像一块绿色的绒毯,干净又精神。
他常说:“韭菜是懒人菜,可越勤打理,长得越好。”
每年开春,他早早给韭菜施肥、松土;
夏天雨水多,他及时排水,不让韭菜烂根;
秋天,割完最后一茬,再盖上一层土杂肥,为来年生长做准备。
我们家一年四季,都不缺韭菜吃。
春天头刀韭菜最嫩,包饺子、炒鸡蛋,香气满屋;
夏天的韭菜粗壮,做韭菜盒子、包包子,怎么吃都香;
就算到了秋冬,也能割上一茬,暖暖和和吃一顿热乎饭。
每当吃到鲜嫩的韭菜,我就想起父亲拄着拐杖,在韭菜地里慢慢忙碌的样子。
他弯不下腰,就一点点挪着脚步;
眼神不好,就凑近了仔细分辨草和苗;
腿脚浮肿,站一会儿就扶着墙歇一歇。
别人种花种草,父亲种的是菜,可在我心里,这片被他精心照料的韭菜地,比任何花园都要好看,都要温暖。
小菜园的旁边,靠近屋门口的地方,是父亲的小花园。
他爱菜,也爱花。一辈子勤劳朴实,却也藏着一颗热爱生活、向往美好的心。
花园里最显眼的,是月季花。
红的、粉的、黄的,品种不多,却被父亲养得枝繁叶茂,花开不断。从春天一直开到深秋,一茬接一茬,热热闹闹,把院子装点得格外喜庆。父亲不懂什么修剪技巧,全凭一颗真心,按时浇水、施肥、除虫。花开得旺的时候,满院都是淡淡的清香,闻着就让人心情舒畅。
我坐在轮椅上,推到门口,就能看见鲜艳的月季花。
心情不好、身体难受的时候,看着那一团团热烈的颜色,心里的烦闷,就会散去很多。
父亲常说:“花通人性,你对它好,它就拼命开给你看。”
就像他自己,一辈子默默付出,就算被病痛折磨,也努力把日子过得有滋有味,努力为这个家,开出最温暖的“花”。
在屋里上,还摆着父亲养了很多年的绿植——两盆发财树。
算下来,这两盆发财树,跟着父亲,已经有几十年了。
刚搬来这个院子的时候,这两盆发财树还只是小小的树苗,不怎么起眼。几十年风风雨雨,父亲一直精心养着,浇水、晒太阳、换盆,从来没有怠慢过。如今,它们长得枝干粗壮,叶子油绿发亮,枝繁叶茂,稳稳当当立在屋里,像两个守护神一样。
村里有人来家里串门,看见这两盆发财树,都忍不住夸:“你这树养得真好,多少年了,还这么旺,家里肯定越过越好。”
父亲总是笑着说:“就是舍不得扔,养出感情来了。”
是啊,养了几十年,早就不是普通的一盆绿植了。
它们是岁月的见证,是家里的一员,是父亲对生活的期盼,对平安日子的向往。
发财树不声不响,四季常青,默默陪着我们走过一年又一年。
就像父亲的爱,不声不响,却深沉厚重,几十年如一日,从未改变。
除了发财树,屋里还有一盆君子兰。
这盆君子兰,是父亲最得意的花之一。
叶片宽厚,对称整齐,油绿发亮,不管春夏秋冬,永远是精神抖擞、四季长青的样子。它不像月季那样爱开花,可父亲照样喜欢,每天都要多看几眼,用干净的布,轻轻擦拭叶片上的灰尘,擦得干干净净,一尘不染。
君子兰气质文雅,端庄稳重,像极了父亲的性格——
沉默寡言,内心端正,一辈子老实本分,却有着最坚韧的品格。
我坐在轮椅上,抬头就能看见君子兰挺拔的身影。
绿色的叶片,给这个被病痛笼罩的家,带来了一抹生机和希望。
而在我们家门口,还有一片最热闹、最朴实的花——金针花。
金针花,也叫黄花菜,既能当花看,又能当菜吃,朴实、皮实、好养活。
每年一到夏天,一大片金针花就准时盛开,黄灿灿的一片,在阳光下格外耀眼。花朵高高挺立,像一个个小喇叭,热热闹闹,满院都是淡淡的清香。
这片金针花,是父亲很多年前随手栽下的,一年又一年,自己生根发芽,越长越旺,长成了一大片。
不用精心打理,也能年年盛开,岁岁繁茂。
花开的时候,父亲会摘一些新鲜的金针花,母亲蒸熟、晒干,留着冬天炖肉、炒菜、打卤,吃起来又香又甜。那是外面买不到的美味,是父亲用汗水种出来的味道,是家的味道。
每到金针花盛开的季节,我坐在轮椅上,看着门口那一片金黄,心里就格外踏实。
花开一年又一年,父亲也一年又一年,守在我身边,守着这个家。
小菜园绿油油,
韭菜地平平整整像花园,
月季花开得热闹,
发财树稳稳当当几十年,
君子兰四季常青,
金针花年年盛开,黄满门口。
这就是我们家的小院,这就是父亲晚年的全部世界。
他身体不好,病痛缠身,走路拄拐,视力模糊,腿脚浮肿,便秘反复,被糖尿病后遗症折磨得苦不堪言。可他没有倒下,没有抱怨,没有消沉。
他把所有的痛苦,默默咽进肚子里;
把所有的温柔和耐心,都给了这片小院,给了我,给了这个家。
他不能再为我遮风挡雨,就为我种一院青菜、满园鲜花;
他不能再带我四处奔走,就守在我身边,把日子过得安静又温暖;
他自己都需要人照顾,却依旧拄着拐杖,为我打理日常,为这个家,撑起一片生机。
我坐在轮椅上,第二十三个年头了。
看过太多苦难,经历过太多心酸,承受过太多无奈。
可每当我看着院子里父亲打理的菜园和花草,看着他慢慢挪动、默默忙碌的背影,我就觉得,所有的苦,都有了尽头;所有的难,都有了支撑。
父亲种的不是菜,是生活;
养的不是花,是希望;
拄的不是拐杖,是坚强;
守的不是院子,是他的儿子,他的家。
一院青菜,四季花香,
半世风霜,一生深情。
父亲用一双布满老茧、渐渐苍老的手,
在泥土里种下生机,
在岁月里种下坚守,
在我轮椅上的人生里,
种下永不熄灭的光。
往后的日子,无论多难,
只要这院菜还绿,这些花还开,父亲还在,
我就永远有依靠,永远有希望,
永远有写不完的温暖,记不完的恩情。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