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月十六的寅时,漠北那处山坳里起了雾。
沈重山蹲在巨石后头,独眼眯成缝,盯着三百步外那间木屋。雾从草甸子上漫过来,像层纱,把营地裹得严严实实。他裹紧羊皮袄子,从怀里掏出那本账册,借着雾气里透出的微光,翻到周三才那页。
“王栓子。”他压低声音。
王栓子从后头摸过来,脸冻得通红,胡子上挂着冰碴子。
“周大牛那边怎么说?”
“回沈老,”王栓子凑到他耳边,“那小子说,他爹的契书他攥手里了。可周济民昨儿夜里把三大箱子全搬走了,搬去哪儿他不知道。”
沈重山独眼一眯。
“搬走了?”
“对。”王栓子道,“周大牛亲眼看见的,装了三大车,往北去了。”
往北。
北边是狼谷,狼谷再往北……
沈重山猛地合上账册。
“他要把契书送到周继业那儿去。”
王栓子愣了愣:“沈老,那咱们……”
“追。”沈重山站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雪,“让石牙派二百骑兵,跟老夫去追。剩下的人,盯死这营地,一个都别放跑。”
王栓子领命,猫着腰消失在雾里。
沈重山盯着北方,独眼里闪着寒光。
周济民啊周济民,你把这些契书藏了八年,现在想送到你哥那儿去?
晚了。
京城承天殿,辰时正。
早朝刚开始,宁王萧永宁就迈步出列。
“陛下,臣弟有本奏。”
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说。”
萧永宁从袖中掏出张羊皮纸,双手呈上:“臣弟已查到周济民的下落。此人现藏身漠北狼谷,与一伙马匪勾结,私铸兵器,私贩人口。臣弟请旨,率兵三千,前往漠北缉拿。”
殿内嗡嗡声四起。
户部左侍郎孙有德脸色变了变,迈步出列:“陛下,宁王此言差矣。周济民既是宁王府旧人,宁王理应避嫌。”
萧永宁转向他,脸上挂着笑:“孙大人,您这话说得有趣。周济民是臣弟的旧人不假,可那批铁矿石是从臣弟的矿里出去的,那批人是经臣弟的商铺签的契书。臣弟不亲自去,谁去?”
孙有德噎住了。
李破盯着萧永宁看了三息,忽然笑了。
“五哥,”他说,“你打算怎么缉拿?”
萧永宁躬身:“臣弟已有谋划。先派人潜入漠北,摸清周济民藏身之处,再率兵突袭,一网成擒。”
“派谁去?”
萧永宁抬起头,嘴角勾起一抹笑:
“臣弟手下有个亲卫,名叫赵大勇,曾在漠北贩过马,认得周济民。臣弟打算让他先带二十人过去,摸清地形。”
李破靠在龙椅上,手指敲了敲扶手。
“准了。”
萧永宁躬身谢恩。
退朝时,他走在最后头,摸了摸袖中那封信——是周济民昨夜派人送来的,只有一行字:
“契书已北送,王爷可放心出兵。”
他嘴角的笑,更深了。
漠北狼谷往北八十里,三辆大车在雪地里艰难前行。
打头那辆车里,周济民裹着三层羊皮袄子,手里捧着个手炉,眼睛盯着车窗外白茫茫的天地。他身后摞着三大箱子契书,用油布裹得严严实实,红绳还捆着。
“二爷,”车夫在外头喊,“前头雪太深,走不动了。”
周济民眉头一皱,掀开车帘。
前头的路被积雪堵死了,白茫茫一片,分不清哪儿是路,哪儿是沟。
“绕。”他说,“往东绕三十里,再往北。”
车夫为难:“二爷,往东是狼谷,那边有野狼……”
“有狼怕什么?”周济民瞪他一眼,“咱们有刀。”
车夫不敢再吭声,赶着马车往东拐。
走了不到二里,车夫忽然勒住马。
前头的雪地里,站着一排人。
至少二百个,骑在马上,手里攥着刀,刀尖在雪光里泛着冷。
打头的那个,独眼,满脸横肉,咧嘴笑着,露出一口黄牙。
“周济民,”石牙把战斧往肩上一扛,“老子等你半天了。”
周济民脸色煞白。
他身后那二十个护卫拔刀的拔刀,拉弓的拉弓,可手都在抖。
石牙一挥手。
二百骑兵同时张弓搭箭,箭头对准那三辆大车。
“周济民,”石牙咧嘴笑,“你那三大箱子契书,老子要了。你是自己交出来,还是让老子亲自取?”
周济民盯着他,盯了三息,忽然笑了。
“石牙,”他说,“你以为抢了契书就完了?”
他从怀里掏出个火折子,吹了吹,火苗窜起来。
“老子烧了它们,你抢什么?”
石牙独眼一眯。
周济民把火折子往车厢里一扔——油布瞬间烧起来,火苗窜得老高。
“你他娘的!”石牙策马冲过去,一脚踹开车门,抓起那摞正在燃烧的契书往外扔。
可火太大了,烧着的纸片漫天飞舞,像一群火蝴蝶。
周济民站在雪地里,盯着那些燃烧的契书,笑得浑身发抖。
“石牙,”他说,“你那账,没了。”
石牙盯着他,独眼里寒光闪烁。
他忽然咧嘴笑了。
“周济民,”他从怀里掏出本账册,在周济民眼前晃了晃,“你烧的那些,是假的。”
周济民脸上的笑僵住了。
“真的那份,”石牙把账册塞回怀里,“在沈重山手里。你搬箱子的时候,周大牛替你换的。”
周济民瞳孔骤缩。
他猛地回头,盯着身后那二十个护卫。
人群里,有个十五六岁的少年,左眉有道疤,正盯着他。
那眼神,比刀子还冷。
京城刑部大牢,申时三刻。
林墨蹲在草堆上,手里攥着根啃了一半的麻花——是沈重山临走前塞给他的最后一根。他盯着墙上那扇透气的小窗,窗外透进一线昏黄的光。
脚步声响起。
牢门打开,一个人走进来。
林墨抬头,愣住了。
“孙……孙大人?”
户部左侍郎孙有德站在他面前,手里捧着个食盒,脸上带着笑。
“林主事,”他把食盒放在地上,“沈尚书让老夫给你带句话。”
林墨盯着他,没吭声。
孙有德蹲下,压低声音:
“契书到手了。真的那份,在石牙手里。”
林墨独眼一亮。
孙有德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往外走。走到牢门口,忽然回头:
“林主事,沈尚书还说了——让你好好活着。等他回来,带你回户部接着拨算盘。”
牢门关上。
林墨盯着那个食盒,盯了很久。
他打开食盒。
里头是两盘饺子,热腾腾的,皮薄得透亮,能看见里头的馅料。
他夹起一个,咬了一口。
羊肉馅,加了韭黄,烫得直哈气。
眼泪掉下来,滴在饺子上,洇湿了一小块。
京城慈幼局,酉时三刻。
狗剩儿蹲在灶房门口,手里捧着那块完整的麒麟玉佩,盯了很久。玉佩上那只麒麟活过来了,两只眼睛亮亮的,像在看他。
“哥,”小妹妹凑过来,“你爹长啥样?”
狗剩儿想了想。
“跟俺一样。”他说,“左耳后也有颗朱砂痣。”
小妹妹歪着脑袋:“那他啥时候来接你?”
狗剩儿望向北方。
那边,天边烧成一片火红。
“韩叔说,”他攥紧玉佩,“等打完仗就来。”
远处传来隐约的马蹄声。
狗剩儿蹭地站起来——是匹青骢马,马上坐着个裹着羊皮袍子的身影。
韩铁胆翻身下马,走到他面前蹲下,从怀里掏出个油纸包,塞进他手里。
“糖。”他说,“江南新来的。”
狗剩儿接过,没打开,盯着他。
“韩叔,”他忽然问,“俺爹……他还活着吗?”
韩铁胆手顿了顿。
他看着这双亮得像星星的眼睛,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
“活着。”他终于开口,“活得好好的。”
狗剩儿咧嘴笑了。
他把那块玉佩贴在脸上,冰凉的,可他觉得烫。
漠北狼谷往北八十里,雪地里燃着堆篝火。
沈重山蹲在火边,手里捧着那本账册,一页一页翻着。火光映在他脸上,映出他独眼里那点水光。
石牙蹲在旁边,啃着块烤糊的饼子。
“沈老,”他含糊道,“那批契书烧了也就烧了,您哭啥?”
沈重山没理他,只盯着账册上那行字:
“周三才,辽东青阳镇人氏,天启十九年死于辽东边患。遗一子,名大牛,时年十二,被王镇北部收养。”
他抬起头,盯着篝火对面那个少年。
周大牛蹲在那儿,手里攥着份烧焦一角的契书,盯着上头那个血红的手印。
那是他爹的手印。
八年了。
他第一次看见他爹留下的东西。
“周大牛。”沈重山喊他。
少年抬起头。
沈重山从怀里掏出个银锞子,扔给他。
“拿着,”他说,“等开春雪化了,老夫送你回青阳镇。”
周大牛攥着那银锞子,攥得指节发白。
他忽然咧嘴笑了,笑得眼泪糊了满脸。
“沈老,”他说,“俺能先给他烧张纸吗?”
沈重山点点头。
周大牛站起身,从怀里掏出张草纸,用火折子点着。
火苗窜起来,映着他左眉上那道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