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废黜皇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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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李贞的目光平静地扫过御阶下那些垂首肃立的重臣们。刘仁轨眉头紧锁,花白的胡须微微颤动;狄仁杰神色肃穆,目光低垂,似乎在看地上金砖的纹路。

  柳如云和赵敏交换了一个眼神,又迅速分开;程务挺手按刀柄,身躯挺得笔直,如同标枪;阎立本捏着袖口,手指无意识地捻动。

  几位被特意请来的宗室元老、三朝老臣,或闭目,或叹息,或面色凝重。

  压力,从李贞提出那个问题开始,就不再只属于御座上瑟瑟发抖的李孝,也同样压在了这些决定帝国走向的重臣肩头。

  他们必须表态,必须在这几乎撕破脸的权力对峙中,做出选择。

  时间一点点过去,铜壶滴漏的水声,在这极致的寂静中被放大,滴滴答答,敲在每个人的心坎上。

  终于,内阁大学士、尚书左仆射刘仁轨,这位年过六旬、历经三朝、以刚正耿直着称的老臣,缓缓出列。

  他的步伐有些沉重,走到殿中,面向御座,却又像是不忍看那上面失魂落魄的年轻天子,微微侧过身,向着李贞,也向着满朝文武,深深一揖。

  当他直起身时,老眼已然湿润,声音带着压抑的痛楚和一种沉甸甸的决绝:“老臣……有话要说。”

  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这位德高望重的老臣身上。

  刘仁轨深吸一口气,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才将话语从胸腔中挤出,声音苍老却清晰:

  “自建都以来,陛下冲龄践祚,蒙先帝遗命,摄政王殿下总揽朝纲,呕心沥血,夙夜在公,方有今日四海初定、新政渐开之局面。此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

  他顿了顿,目光掠过御座上脸色惨白的李孝,痛心之色更浓:“然,陛下年岁渐长,本应亲近贤臣,修习德政,以承社稷之重。

  奈何……奈何竟宠信阉竖,疏远忠良,怠于政务,致使王德此等奸佞得以盘踞君侧,窥探宫禁,勾结外臣,行此大逆不道之事!”

  他的声音陡然提高,带着老臣的悲愤:“陛下或曰年幼,或曰受蒙蔽。然,天子者,天下之主也!一言一行,系关天下安危!逆党滋生,几危社稷,此岂是一句‘受蒙蔽’所能推诿?

  陛下身居九五,不能明辨忠奸,不能约束近侍,致使奸人弄权,几酿大祸,此非失德,何为失德?!”

  “老臣每每思之,夜不能寐!想我高祖、太宗皇帝,栉风沐雨,方创下这大唐基业。先帝临终托付,寄望何其深重!如今……如今却……”刘仁轨说到激动处,已是老泪纵横。

  他抬起颤抖的手,指向御座,又无力地垂下,转向李贞,竟“扑通”一声,跪倒在地!

  “王爷!”刘仁轨以头触地,声音哽咽却坚定,“老臣斗胆!为江山社稷计,为天下苍生计,为列祖列宗创下的基业计!陛下……陛下既已失德于天下,昏聩难当大任,若再居帝位,恐非社稷之福,非黎民之幸!

  王爷受先帝托付,总摄朝政,当此非常之时,当行非常之事!老臣……恳请王爷,为江山计,行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之事!另择贤明,以安天下!”

  “伊尹放太甲,霍光废昌邑”!

  这八个字,如同惊雷,再次在宣政殿内炸响!

  虽然早有预感,但当这层窗户纸被刘仁轨这位三朝元老、内阁重臣,以如此悲壮决绝的方式捅破时,带来的震撼依旧是无以复加的。

  伊尹,商朝开国元勋,曾放逐不理朝政的商王太甲于桐宫,令其悔过,三年后迎回。

  霍光,西汉权臣,以“荒淫无道,失帝王礼仪,乱汉制度”为由,废黜即位仅二十七天的昌邑王刘贺。

  这两个典故,指向再明确不过,废帝!

  殿内响起一片压抑的抽气声。许多官员脸色发白,身体微微发抖。这可是废立天子!是捅破天的大事!

  但看看御座上那个面无人色、连反驳勇气都没有的年轻皇帝,想想那几乎成功的叛乱阴谋,再想想这位皇帝登基以来的平庸甚至暗昧,以及刘仁轨话语中那沉痛的、为了江山社稷不得不如此的无奈……

  “臣附议!”又一个苍老却坚定的声音响起。出列的是宗正寺卿,一位须发皆白、辈分极高的李唐宗室老者。

  他看也没看御座上的李孝,直接对李贞躬身:“陛下受奸佞蛊惑,失德于前,几致大祸于后,已失人君之望。为保宗庙安宁,为固李氏江山,老朽以为,刘相所言,乃不得已之忠言!请王爷圣裁!”

  “臣等附议!”

  “附议!”

  “陛下确已难当大任,请王爷以江山为重!”

  继宗正寺卿之后,又有数位德高望重的老臣、阁臣出列,躬身表态。他们的声音或沉重,或无奈,或坚定,但目标一致。

  这不是一场仓促的政变,而是一次在确凿罪证和巨大政治危机面前,统治阶层核心成员经过短暂而压抑的权衡后,做出的集体选择。

  李孝的所作所为,无论主动还是被动,已经让他失去了继续坐在那个位置上的资格,也失去了这些重臣的信任和支持。

  李贞沉默地听着,看着。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平静的目光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

  有感慨,有审视,或许还有一丝疲惫。他等所有的声音渐渐平息,殿内重新被一种更加沉重、几乎凝滞的气氛所笼罩。

  他没有立刻回应刘仁轨等人的请求,也没有去看御座上已经彻底呆滞、仿佛灵魂出窍的李孝。

  李贞只是缓缓转身,走向御阶一侧那张属于“摄政王”的紫檀木大案。那里,平时是他处理朝务的地方。

  他在案前站定。内侍总管高延福早已悄无声息地侍立一旁,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托盘,上面覆盖着明黄色的锦缎。

  李贞伸手,掀开了锦缎。

  下面,是一卷空白的、质地精良的明黄诏书,以及一方雕刻精美的紫檀木盒。他打开木盒,里面是一支看起来有些年头的紫毫御笔,笔杆温润,显然经常被人使用。

  李贞拿起那支笔,指尖在笔杆上轻轻摩挲了一下。这是当年他协助皇兄李治处理政务时,皇兄赐给他的,说他“字如其人,端正刚劲,可托大事”。

  物是人非,如今执笔的,还是他,而将要书写的,却是……

  李贞没有犹豫,铺开诏书,提笔,蘸满了旁边砚台里早已研好的浓墨。

  笔尖落下,力透纸背。

  他的字,确实如其人,端正,刚劲,一丝不苟。每一个字都清晰有力,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

  “诏曰:朕以冲龄,嗣守鸿业,夙夜祗畏,不敢荒宁。然禀质昏蒙,未娴治理,宠信阉竖,疏远忠良,怠忽政机,溺于宴安。

  致使王德等宵小,盘踞宫掖,交通外臣,窥探禁中,离间亲亲。更纵容太原郡公李福,包藏祸心,阴结党羽,图谋不轨,几危社稷,动摇国本。

  此皆朕之昏愦失德,不能辨忠奸于早,遏祸乱于微。上负先帝付托之重,下愧天下臣民之望。扪心自省,疚愧殊深。”

  他写得很慢,很稳。每一个字,都像一记重锤,敲在李孝的心上,也敲在殿中所有臣子的心上。这不是一份简单的罪己诏,这是一份列举罪状、自我否定的檄文。

  “皇天后土,实所共鉴。祖宗基业,岂可轻坠?黎庶何辜,忍罹涂炭?今俯顺群臣公议,朕既惭德,何以君临天下?

  着即废去帝号,退居藩邸。可封为顺阳王,移居西内上阳宫,静思己过,痛改前非。一应服御,悉从亲王例。钦此。”

  “建都十七年十月十二日。”

  当最后一笔落下,殿内落针可闻。只有李贞搁下毛笔时,与砚台边缘轻轻碰撞发出的细微声响。

  他放下笔,拿起那份墨迹未干的诏书,吹了吹,待墨迹稍干,然后转身,看向御座。

  李孝一直呆呆地看着他,看着他从容地走向那张书案,看着他展开诏书,看着他提笔书写……

  每一个动作,都像慢镜头,在他充血的眼睛里放大,带着一种不真实的、噩梦般的质感。

  直到李贞转身,目光平静地看向他,手里拿着那份刚刚写就的、决定他命运的诏书时,李孝才猛地一颤,仿佛从梦魇中惊醒。

  不!不要!他是皇帝!他是天子!他怎么可以被废?怎么能被废为“顺阳王”?还要去那偏僻冷清的上阳宫“静思己过”?

  巨大的恐惧和屈辱如同海啸般淹没了他,让他几乎要尖叫出来,要冲下御座,撕碎那份诏书!可是,他的身体像是被冻住了,僵硬得无法动弹。

  他只能眼睁睁看着高延福躬身上前,从李贞手中接过诏书,然后双手捧着,一步步走上御阶,来到他的面前。

  “陛……顺阳王殿下,”高延福的声音平淡无波,将诏书轻轻放在御案上,然后从袖中取出一个明黄色的小绣囊,打开,拿出一方小巧的、用白玉雕成的印玺。

  这是皇帝随身携带,用于日常批阅奏章的“皇帝随身小玺”。

  高延福将小玺也放在诏书旁,然后退开一步,垂手肃立。

  李贞的声音从丹陛下传来,不高,却清晰地穿透了寂静:“顺阳王,请用印。”

  用印……用印……

  在这份宣布自己“昏愦失德”、废黜自己帝位的诏书上,用印?

  李孝的视线,死死盯在诏书上。

  那一个个漆黑的、刚劲的字,像是一把把刀子,扎进他的眼睛,刺穿他的心脏。

  “昏愦失德”、“宠信阉竖”、“几危社稷”……这些字眼灼烧着他的神经。

  他猛地抬头,看向丹陛下的李贞,眼中充满了血丝,充满了绝望的、不甘的、怨毒的火焰。他想怒吼,想质问,想诅咒!

  可他张开嘴,却只发出“嗬嗬”的、如同破风箱般的声音。他能感觉到,满殿的目光,如同冰冷的针芒,刺在他的背上。

  刘仁轨的悲愤,老宗正的漠然,狄仁杰的肃穆,程务挺的冷峻,柳如云、赵敏的平静……还有那些或麻木、或躲闪、或隐含快意的众多面孔。

  没有一个人站出来为他说话。没有一个人。

  巨大的无力感和彻底的绝望,像冰冷的潮水,终于彻底淹没了他。那点最后的、属于皇帝的、虚幻的尊严和反抗之心,在这无声的、一致的凝视和压力下,彻底粉碎了。

  他颤抖着,伸出同样颤抖得厉害的手,抓向那方小小的玉玺。玉质温润,触手生凉,这曾经代表着他至高无上权力的印信,此刻却重若千钧,几乎拿捏不住。

  他另一只手,死死按住那份诏书,仿佛要将它按进坚硬的紫檀木御案里。然后,他举起玉玺,对着诏书末尾,那个刺眼的、空白的、等待被赋予“合法”效力的位置。

  他的动作极其缓慢,仿佛电影中的慢镜头。手臂在抖,玉玺在抖,连带着他整个身体都在无法控制地微微颤抖。

  李孝的泪水,不知何时已经模糊了视线,大颗大颗地滚落下来,滴落在明黄的诏书上,晕开一小团湿润的痕迹,也滴落在玉玺上,与将要沾染的朱砂混合。

  终于,玉玺重重地落下,在诏书上,也在他十五年的皇帝生涯,和他年仅十八岁的生命里,盖下了一个鲜红的、屈辱的、无法磨灭的印记。

  “砰。”

  一声轻响,在寂静的大殿中,却仿佛惊雷。

  玺印落下,李孝仿佛用尽了全身力气,手一松,玉玺“啪嗒”一声掉在御案上,滚了一下,停在诏书边缘。

  而他整个人,则像是被抽掉了脊梁骨,瞬间瘫软下去,如果不是还坐在御座上,恐怕早已滑倒在地。

  他低着头,肩膀塌陷,再也没看任何人,也没看那份已然“生效”的诏书。眼泪无声地流淌,滴在他杏黄色的龙袍前襟上,迅速洇湿了一大片。

  完了。一切都完了。

  高延福上前,用一块洁白的丝帕,小心翼翼地将那方沾了泪痕和朱砂的小玺包起,收回袖中。然后,他拿起那份盖了玺印、墨迹已干的诏书,转身,一步步走回李贞身边,双手呈上。

  李贞接过,目光在“顺阳王”三个字和那方鲜红的、略微有些洇开的玺印上停留了一瞬,随即移开。他将诏书递给身旁侍立的内阁中书舍人,声音平淡无波:“即刻明发天下,传谕各州县,晓谕臣民。”

  “是!”中书舍人躬身接过,倒退着快步离去。

  李贞这才重新抬头,看向御座。

  现在,那上面坐着的,已不再是皇帝,而是“顺阳王”李孝了。

  “为顺阳王更衣。”李贞吩咐道,声音里听不出什么情绪。

  两名早已等候在殿柱阴影里的中年内侍,默不作声地走上前,手里捧着一套早已准备好的、亲王朝会时所穿的紫色常服和玉带。

  他们动作麻利,却带着一种不容抗拒的意味,将失魂落魄、毫无反抗的李孝从御座上搀扶起来,然后,开始解他身上那件象征天子身份的杏黄色十二章纹衮服。

  衮服被脱下,通天冠被取下,玉带被解下……

  每脱下一样,李孝的身体就僵硬一分,脸色就灰败一分。

  当那身紫色的、绣着四爪金龙的亲王常服穿到他身上时,他仿佛瞬间被抽走了所有色彩,变得黯淡无光,和殿中任何一个普通的宗室亲王再无区别,甚至更加落魄。

  两名内侍一左一右,搀扶着他,或者更准确地说,是架着他缓缓走下御阶。他的脚步虚浮踉跄,几乎是被拖着走。

  经过李贞身边时,他仿佛用尽了最后一丝力气,微微偏过头,布满血丝的眼睛空洞地看了李贞一眼,嘴唇翕动了几下,用几乎只有两人能听到的、嘶哑干裂的声音,挤出一句:

  “皇叔……好手段。”

  那声音里,有绝望,有怨恨,有嘲讽,也有一丝认命般的空洞。

  李贞的目光终于落在了这个侄子的脸上,停留了片刻。那张年轻的脸,此刻写满了灰败、泪痕和深入骨髓的疲惫,早已不复昔日哪怕只是表面上的少年天子威仪。

  李贞的眼神依旧平静,如同深潭,不起波澜。他没有回应那句充满复杂情绪的低语,只是淡淡地,仿佛在吩咐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带顺阳王,去他该去的地方。”

  两名内侍应了一声,几乎是半架半扶地,将李孝带出了宣政殿那高大而沉重的门扉。

  殿外,残阳如血,将李孝那身突兀的紫色亲王服和踉跄孤独的背影,拉得很长,很长,最终融入殿外刺眼的夕阳光晕和深重的阴影里,消失不见。

  殿内依旧死寂。废立之事,即使在最坏的情况下有所预料,但当它以如此迅速、如此“名正言顺”的方式完成时,依旧给所有人带来了巨大的心理冲击。

  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混合着血腥、尘埃落定和新时代开启前特有的茫然与沉重。

  李贞缓缓转身,重新面向殿中肃立的文武百官。

  夕阳的余晖从殿门斜射进来,给他挺拔的身影镀上了一层暗金色的轮廓。

  他站在那片光与影的交界处,面容有些模糊,但声音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

  “国不可一日无君。”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最后落在一直侍立在他身侧后方、如同影子般安静的内阁学士、情报总管慕容婉身上。

  慕容婉会意,上前半步,用不高但足以让前排重臣听清的声音,低声禀报道:

  “王爷,世子殿下已在偏殿,静候了两个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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