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日子没过几天。
就在我以为自己可以靠着「人肉挂件」这份有前途的职业,在养心殿的软塌上混吃等死一辈子的时候。
后宫,炸了。
不是物理意义上的炸,是精神层面上的炸。
闹鬼了。
起初,只是几个守夜的小太监在嚼舌根。
说是在西六宫的夹道里,半夜听到了女人的哭声。凄凄惨惨,像是从地底下钻出来的。
我也没当回事。
这皇宫里,冤死鬼比活人都多。墙缝里塞满了陈年旧恨,半夜有点动静太正常了。这就是所谓的「声学残留」或者「风穿过孔洞的物理效应」。
我是坚定的唯物主义修仙者(划掉,神棍),对此嗤之以鼻。
但很快,事情不对劲了。
rumors 像病毒一样蔓延。
「主子!不好了!」
灵儿一脸惊恐地冲进养心殿的偏殿(我现在白天基本都在这里「办公」,也就是睡觉)。
她手里端着的核桃酥都在抖。
「昨晚……昨晚丽贵人疯了!」
我从软榻上翻了个身,拿起一块核桃酥塞进嘴里。
「疯了?怎么疯的?」
「说是……见鬼了。」
灵儿压低声音,那是人在极度恐惧时特有的气声。
「昨儿个半夜,丽贵人起夜,说是看见窗户外头飘过一个红影。」
「穿着一身大红的嫁衣,头发长得拖到了地上,在那儿唱戏呢!」
「唱的什么?」我随口一问。
「唱的是……《窦娥冤》。」
我嚼着核桃酥的动作一顿。
有点意思。
在后宫唱《窦娥冤》,这鬼还挺懂政治。
「然后呢?」
「然后丽贵人就吓晕过去了。今早醒来,就开始发高烧,嘴里胡言乱语,一会儿喊『别杀我』,一会儿喊『我不想死』。」
「太医去了吗?」
「去了。说是『惊悸入心,邪气侵体』,开了安神汤,但灌不进去,一灌就吐。」
灵儿打了个寒颤。
「主子,现在宫里都在传,说是……说是以前那个被打入冷宫吊死的废妃,回来索命了!」
我拍了拍手上的点心渣子。
废妃索命?
这种烂俗的桥段,也就骗骗那些胆小的小姑娘。
在我的经验里,这世上没有鬼。
只有「装神弄鬼」的人。
「别听风就是雨。」
我打了个哈欠。
「只要那鬼不来抢我的肘子,不来掀我的被子,爱唱什么唱什么。」
「可是……」
「没有可是。皇上还在里头批折子呢,别在那儿制造恐慌。」
我把灵儿打发走了。
继续我的躺平大业。
然而。
这「鬼」,似乎并不打算放过这沉闷的后宫。
接下来的三天,又有三个低位嫔妃中招了。
症状一模一样。
先是半夜看到红衣女鬼,或是听到诡异的戏词。然后就是高烧不退,神志不清。
整个后宫人心惶惶。
一到天黑,各宫各院都紧闭大门,贴满了从道观里求来的符纸。连御花园的鸟都不敢叫了。
这种恐慌,终于蔓延到了养心殿。
萧景琰的心情很不好。
非常不好。
前朝刚消停点,后宫又给他整幺蛾子。
「荒谬!」
他把一本奏折重重地摔在御案上。
「朗朗乾坤,哪来的鬼?!」
「这群女人,整天吃饱了没事干,就知道疑神疑鬼!」
「李福全!」
「奴才在。」李公公吓得哆嗦。
「传朕旨意,再有敢妄议鬼神、制造恐慌者,一律杖责三十,打入冷宫!」
「是!」
萧景琰发完火,转头看向躺在软榻上的我。
我正用被子蒙着头,假装自己是个鸵鸟。
「林舒芸。」
他叫我。
「臣妾在……」
我闷闷地回答。
「你不是能看见那些东西吗?」
萧景琰走过来,一把掀开我的被子。
「你去看看。」
「看看是哪个不知死活的东西,在朕的后宫里装神弄鬼。」
我死死抓住被角,一脸抗拒。
「皇上……臣妾看不见鬼。」
「臣妾只会看气。」
「这几天阴天,气压低,臣妾……视力下降。」
我不去。
坚决不去。
这种一看就是有人在搞事情的浑水,我才不趟。
上次苏贵妃投毒的事还历历在目,我现在只想苟着。
萧景琰看着我这副「打死也不加班」的咸鱼样,气笑了。
「行。」
「你不去是吧?」
「那今晚的红烧肉取消。」
「别!」
我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
「皇上!臣妾觉得……虽然臣妾实力下降,但为了皇上的江山社稷,臣妾愿意……那个,稍微看一眼。」
萧景琰哼了一声。
「这还差不多。」
「不过……」
我话锋一转。
「臣妾有个条件。」
「说。」
「臣妾胆子小,怕黑。得有人陪着。」
「李福全陪你。」
「李公公阳气不足。」我嫌弃。
萧景琰:「……」
他深吸一口气,指了指自己。
「朕陪你。」
「朕一身龙气,万邪不侵。够不够?」
我眼睛亮了。
「够!太够了!」
有人肉盾牌,还是顶级的,这波稳了。
……
当晚。
月黑风高。
我和萧景琰,像两个做贼的,悄悄潜入了传说中闹鬼最凶的西六宫夹道。
这里是冷宫的必经之路。
两侧是高耸的红墙,中间是一条狭长幽深的甬道。风穿过这里,会发出「呜呜」的怪声。
确实挺阴险的。
萧景琰走在前面,手按在腰间的剑柄上。
我缩在他身后,抓着他的衣角,开启了「视界」。
不开不知道,一开吓一跳。
这地方……
确实有点东西。
在我的视野里,这整条夹道,都被一层淡淡的、粘稠的「青灰色」雾气笼罩着。
那不是鬼气。
鬼气是阴冷的,是虚无的。
但这股气……
它是湿的。
像是一种从腐烂的沼泽里蒸发出来的水汽,带着一股子霉味和……土腥味。
而且,这股湿气还在流动。
它像是某种有生命的东西,顺着墙根,顺着地砖的缝隙,在缓缓地蔓延。
「怎么样?」
萧景琰停下脚步,低声问我。
「看到什么了?」
我皱了皱鼻子。
「皇上,您有没有闻到……一股子蘑菇味?」
萧景琰:「……?」
「蘑菇?」
「对。」
我指了指墙角。
「这里……太潮了。」
「这种潮气,不正常。这几天虽然阴天,但还没到能长蘑菇的地步。」
「这股湿气,是被人……人为制造出来的。」
萧景琰眼神一凛。
「人为?」
「是。」
我盯着那团青灰色的雾气。
它并没有向我们扑来,反而像是在……躲避。
躲避萧景琰身上的龙气。
但它在向四周扩散。
向着那些防御力薄弱的、阳气不足的嫔妃寝宫扩散。
「皇上,这不是鬼。」
我笃定地说道。
「这是一种……局。」
「有人利用这里的地势,布下了一个聚阴的阵法。把地底下的阴湿之气引了上来。」
「人长期住在这种环境里,自然会生病,会产生幻觉。」
「所谓的红衣女鬼,不过是她们脑子烧糊涂了之后,把自己内心的恐惧具象化了。」
萧景琰冷笑一声。
「果然是有人捣鬼。」
「能看出阵眼在哪吗?」
我摇摇头。
「这阵法很高明,它是流动的。」
「而且……」
我看着那团雾气的走向。
心里突然咯噔一下。
那股湿气,似乎正在朝着一个方向汇聚。
那个方向……
离这里不远。
而且地势偏僻,阴气重。
正是我的——听竹轩。
「皇上。」
我脸色变了。
「臣妾想回家看看。」
「怎么了?」
「我家……好像要漏雨了。」
……
回到听竹轩的时候,已经是丑时了。
院子里静悄悄的。
那棵老梅树在风中摇曳,发出沙沙的声响。
看似一切正常。
但在我的眼里。
听竹轩,已经变了。
原本被我用艾草熏出来的、暖黄色的「安全区」,此刻正被那股青灰色的湿气包围。
那些湿气像是一群贪婪的鼻涕虫,正趴在我的院墙上,一点点地往里渗透。
院子里的温度,比外面还要低。
地面上,竟然泛起了一层薄薄的水珠。
「好冷……」
萧景琰一进院子,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他下意识地搓了搓手臂。
「你这院子,怎么比冷宫还阴?」
我没说话。
我快步走到灵儿的房间门口。
门虚掩着。
里面没有点灯。
但我听到了一阵诡异的声音。
「嘻嘻……」
那是笑声。
极低,极细,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
接着。
是一阵梳头的声音。
「刷——刷——」
在这死寂的深夜里,听得人头皮发麻。
「灵儿?」
我喊了一声。
没人应。
只有那单调的梳头声,还在继续。
我心头一紧,猛地推开门。
借着月光。
我看到了让我浑身血液冻结的一幕。
灵儿正坐在铜镜前。
她背对着我。
手里拿着一把断齿的木梳,一下,又一下,机械地梳着她那头乌黑的长发。
而在她的背上。
趴着一团黑影。
那黑影模糊不清,像是一个佝偻的小老头,又像是一只巨大的猴子。
它正趴在灵儿的肩膀上,把那张看不清五官的脸,凑到灵儿的耳边。
似乎在……窃窃私语。
灵儿的嘴里,正在哼着那首让丽贵人吓疯了的曲子:
「……窦娥冤……六月雪……血溅白练……」
她的声音,不是她自己的。
而是一个苍老的、阴森的戏腔。
「装神弄鬼!」
萧景琰大怒,拔剑就要冲进去。
「别动!」
我一把拉住他。
「别进去!」
「那不是鬼!」
我死死盯着那团黑影。
那团黑影身上,缠绕着无数根红色的细线。
那些线,深深地扎进了灵儿的身体里,控制着她的每一块肌肉,每一根神经。
那是……傀儡线。
「这是『厌胜之术』。」
我咬着牙,声音里透着一股前所未有的寒意。
「有人……在我的人身上,下了降头。」
动我可以。
懂我的人。
这就是坏了我的风水。
更是……踩了我的底线。
我松开萧景琰的手,从袖子里掏出一根银针。
「皇上,您在门口守着。」
「别让任何人进来。」
「今晚,我要……捉妖。」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