抓「线」这种事,说起来容易,做起来……废腰。
整整两天。
我把自己关在听竹轩的小黑屋里,对着那一盆烧成灰的信纸残渣,大眼瞪小眼。
为了防止气息外泄,我让人把窗户缝都用浆糊封死了。
屋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空气里弥漫着一股朱砂、雄黄酒,还有我自己身上那一层薄薄的汗味。
「起——」
我手里捏着天机盘。
另一只手拿着一根用头发丝(我自己的,心疼)绑着的磁针,悬在那盆灰烬上方。
我在等。
等那只被烧死的蛊虫,残留的怨气凝聚。
等它指向那个远在千里之外的凶手。
「嗡。」
突然。
手中的天机盘震了一下。
那根悬空的磁针,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拽了一把,猛地指向了……西北偏北的方向。
不是正北。
是偏北。
那个方位……
我脑海里迅速浮现出大衍的舆图。
那是祁连山的余脉。
也是传说中……北蛮祖庭的所在地。
「抓到了。」
我松了一口气。
瘫坐在椅子上,感觉身体被掏空。
「灵儿!」
我虚弱地喊道。
「我要喝水。」
「还要吃……冰镇绿豆汤。」
门「吱呀」一声开了。
进来的不是灵儿。
是一身黑衣、走路无声的青鸾。
她手里没有绿豆汤。
只有一个……极小的竹筒。
上面还沾着清晨的露水。
「娘娘。」
青鸾把竹筒递给我。
神色有些古怪。
既有属下的恭敬,又带着一丝……江湖人的尴尬。
「这是……?」
我接过竹筒。
入手冰凉。
竹筒的封口处,刻着一朵极小的雨云标记。
这是听雨楼的急件。
「楼主……让我教给您的。」
青鸾低下头。
「是关于北蛮那个巫师的情报。」
「叶孤舟?」
我精神一振。
果然是专业人士,效率就是高。
我让他查查那个巫师的底细,这才两天,就有回信了?
我拔开竹筒的塞子。
倒出一卷薄如蝉翼的绢布。
展开。
字迹狂草,透着一股子酒气和杀伐之气。
「北蛮异动,非人力所为。」
「此乃『鬼方』一族之余孽,擅驱尸,喜食生魂。」
「二十年前,天机门灭门惨案,亦有此族身影。」
「彼时,有一黑袍人,持骨杖,引万鬼噬心。」
「与其说是巫术,不如说是……复仇。」
我看着这几行字。
手有些抖。
鬼方。
复仇。
天机门灭门。
这些词汇,像是一块块拼图,逐渐拼凑出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真相。
原来。
当年灭了守护者家族的,不仅仅是朝堂上的权谋。
还有……江湖上的邪祟。
他们杀了我师父那一脉。
现在。
又卷土重来,想要灭了大衍的国运。
甚至……
可能是冲着我这个唯一的幸存者来的。
我继续往下看。
绢布的最后,还有一行小字。
笔锋变得柔和了一些。
「此事牵扯甚广,信中难言。」
「今夜子时。」
「城西,老槐树下。」
「带上那一半。」
「有些东西,该物归原主了。」
那一半?
我摸了摸怀里的天机盘。
是指这个吗?
还是指……别的什么信物?
「物归原主……」
我喃喃自语。
叶孤舟手里,难道还有我师父留下的遗物?
「娘娘。」
青鸾看着我,欲言又止。
「楼主说……」
「这次见面,最好……一个人来。」
「一个人?」
我挑眉。
「为什么?」
「因为……」
青鸾犹豫了一下。
「楼主说,有些关于您身世的秘密,越少人知道越好。」
「包括……」
她指了指乾清宫的方向。
「那位。」
我沉默了。
叶孤舟的意思很明显。
这件事,是江湖事,也是守护者家族的私事。
萧景琰虽然是皇帝,但他代表的是朝廷。
一旦让他知道我的身世牵扯到这么恐怖的邪教组织,他可能会……
为了保护我,把我关起来。
或者为了江山,做出什么过激的反应。
叶孤舟是在保护我。
也是在……防备萧景琰。
「知道了。」
我把绢布揉成一团。
掌心内力一吐(虽然微弱,但毁个布还是够的)。
绢布化为粉末。
「今晚子时。」
我看着青鸾。
「你帮我掩护。」
「就说我……拉肚子,睡得早。」
青鸾嘴角抽搐了一下。
「拉肚子……」
「娘娘,您这借口能换个雅致点的吗?」
「管用就行。」
我站起身,活动了一下酸痛的腰。
「去给我准备夜行衣。」
「要黑的,紧身的,别有那种飘来飘去的带子,容易绊倒。」
……
入夜。
宫里的更楼声,显得格外清晰。
我换好了一身利索的黑色劲装(其实就是太监的衣服改的)。
头发高高束起。
手里拿着一把从萧景琰那儿顺来的匕首(防身用)。
「灵儿。」
我对着镜子照了照。
「这身怎么样?」
「像不像那种……行走江湖的女侠?」
灵儿苦着脸,守在门口。
「主子,像。」
「像是个……要去偷鸡的贼。」
「去你的。」
我白了她一眼。
「守好门。」
「如果皇上来了,就说我……」
「吱呀——」
门开了。
不是被推开的。
是被……踹开的。
一阵冷风灌进来。
伴随着一股……
比这深秋的夜风还要冷的……低气压。
我僵住了。
保持着对着镜子摆pose的姿势。
手里还拿着那把匕首。
镜子里。
出现了一个高大的身影。
一身明黄色的常服。
脸色黑得像锅底。
眼神里,跳动着两簇名为**「嫉妒」和「愤怒」**的小火苗。
萧景琰。
他怎么来了?
这个点,他不是应该在御书房批奏折吗?
而且……
他怎么没让人通报?
「皇……皇上?」
我慢慢转过身。
把匕首藏在身后。
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
「这么晚了……」
「您来……偷鸡?」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一步步走进来。
每一步都踩得很重。
像是在踩我的心跳。
他走到我面前。
停下。
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这身不伦不类的打扮。
「偷鸡?」
他冷笑一声。
「朕看你是要去……偷人吧?」
我:「……」
冤枉啊!
这帽子扣得太大了!
「没有!」
我连忙摇头。
「我就是……就是觉得这衣服凉快,穿着睡觉舒服。」
「睡觉?」
萧景琰一把抓住我的手腕。
把我藏在身后的匕首拿了出来。
「带着刀睡觉?」
「你是怕做噩梦,还是怕……枕边人?」
「不是……」
我百口莫辩。
萧景琰深吸一口气。
从袖子里掏出一样东西。
扔在桌子上。
那是一个……极小的竹筒。
和我白天收到的那个,一模一样。
甚至连封口处的雨云标记,都一般无二。
我傻眼了。
「这……这是……」
「这是朕在宫门口截获的。」
萧景琰的声音冷得掉渣。
「听雨楼的信鸽,飞得挺快。」
「可惜……」
他看着我。
「朕的御林军,射术也不差。」
完了。
我心里哀嚎一声。
青鸾这丫头办事不靠谱啊!
居然还有第二封信?
或者是……备份?
「打开看看。」
萧景琰指了指那个竹筒。
我战战兢兢地打开。
里面也是一张绢布。
内容和我收到的那张差不多。
但是……
最后一句变了。
「切记,避开皇帝。」
「有些事,他若是知道了,只会坏事。」
我:「……」
叶孤舟!
你个坑货!
你这话写得也太直白了吧!
这简直就是把「我有秘密瞒着你」这几个字贴在萧景琰脑门上了!
萧景琰看着我那副如丧考妣的表情。
气极反笑。
「好啊。」
「避开朕。」
「只会坏事。」
他逼近我。
把我逼到了墙角。
双手撑在墙上,把我圈在怀里。
那双眼睛里,翻涌着我从未见过的……占有欲。
「林舒芸。」
「你是朕的妃子。」
「朕是你的丈夫。」
「你有什么事,是不能让朕知道的?」
「还要那个江湖草莽来提醒你……防着朕?」
「我没有防着你!」
我急了。
「我是怕你冲动!」
「那些人是疯子!是怪物!你会受伤的!」
「受伤?」
萧景琰愣了一下。
随即,他眼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
但醋意依然浓烈。
「所以……」
他低下头,鼻尖几乎碰到我的鼻尖。
「你是为了保护朕?」
「宁愿自己一个人去涉险?」
「嗯……」
我心虚地点点头。
「算是吧。」
「傻瓜。」
萧景琰叹了口气。
额头抵着我的额头。
「朕是大衍的天子。」
「如果连自己的女人都保护不了,还要靠女人去保护……」
「那朕这个皇帝,当得也太窝囊了。」
「可是……」
「没有可是。」
他松开一只手。
开始解自己的腰带。
我吓了一跳。
「你……你干嘛?」
「这还是在吵架呢!严肃点!」
萧景琰白了我一眼。
把外袍脱下来,扔在床上。
露出里面的……
一身黑色的劲装。
和我身上这件,竟然是……情侣款。
「走。」
他重新拿起那把匕首,塞回我手里。
又从靴子里拔出一把短剑。
「既然你要去见那个老情人(划掉)老朋友。」
「那朕……」
「自然要陪你一起去。」
「我也想看看。」
萧景琰挽了个剑花。
眼神变得无比犀利。
「那个所谓的……秘密。」
「到底能不能……」
「把朕给吓死。」
我看着他。
看着这个明明吃醋吃到飞起,却依然要把我护在身后的男人。
心里那块石头,突然落地了。
也是。
既然是夫妻。
那就……有锅一起背,有怪一起打。
「好。」
我拉住他的手。
咧嘴一笑。
「那咱们就去……」
「会会那个坑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