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河之水天上来,奔流到海不复回。
诗写得是很豪迈。
但真当你站在黄河边上,顶着六月的大毒日头,被夹杂着沙土的狂风吹得满脸褶子时,你绝对不想吟诗,只想骂娘。
「这也太脏了。」
我站在豫州段的黄河大堤上,手里那方绣着鸳鸯戏水的丝帕已经变成了土黄色。
我用它捂着口鼻,嫌弃地看着脚下那条浑浊咆哮的巨龙。
「这就是咱们花了三百万两银子修的河堤?」
我转过头,看向身边的萧景琰。
萧景琰此刻也是一身常服,扮作京城来的富商。他那张平日里威严冷峻的脸,现在也被风沙糊了一层黄泥,看着像个刚出土的兵马俑。
他的脸色比这黄河水还要浑浊。
因为就在我们面前,那个脑满肠肥、满脸油光的豫州知府钱大人,正唾沫横飞地吹嘘着他的政绩。
「萧老爷,萧夫人!你们看!」
钱知府指着脚下这段看起来崭新、平整、坚固的大堤,那根胖得像胡萝卜一样的手指头都要戳到天上去了。
「这就是咱们豫州的『铁壁长城』!全长五十里,耗资巨万!用的全是上好的青石条打底,糯米灰浆勾缝,中间夯筑的是最黏的黄土!别说这黄河水了,就是龙王爷亲自来了,也得在这堤坝面前磕个头再走!」
他一边说,一边用脚狠狠地跺了跺地面。
「咚!咚!」
声音沉闷,听起来确实挺结实。
「结实!真结实!」
跟在钱知府身后的几个乡绅立马竖起大拇指,那是职业捧哏的,「钱大人为了修这堤坝,那是呕心沥血啊!不仅亲自监工,还带头捐了半年的俸禄!真是青天大老爷啊!」
「哪里哪里,为皇上分忧,为百姓造福,乃是本官的分内之事。」
钱知府摸了摸自己那个快要撑破官服的肚子,一脸谦虚,眼底却全是贪婪的光。
他看着萧景琰,就像看着一只待宰的肥羊。
「萧老爷,您这次从京城来,说是想做点善事,捐资助学?其实依本官看,不如捐点银子加固河堤。这可是积阴德的大好事,将来那是能立功德碑的!」
萧景琰没有说话。
他只是静静地看着那段「铁壁长城」,负在身后的手,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微微发白。
他在忍。
作为皇帝,他每年拨给工部的治河款是国库的大头。
若是这钱真的花在了刀刃上,哪怕稍微贪点,只要事儿办成了,他也也就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但现在……
我叹了口气。
我不想忍。
因为我已经闻到了。
在那看似坚固的青石板下,在那层光鲜亮丽的黄土层里,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气味。
那是腐烂的味道。
那是霉变的味道。
那是……死人的味道。
我开启天眼。
在常人眼里,这是一条守护百姓的生命线。
但在我的视野里,这就不是一条堤坝。
这是一条巨大的、黑色的、正在蠕动的蟒蛇。
浓郁的黑气从堤坝内部源源不断地渗出来,那是怨气,也是死气。
堤坝内部,根本不是什么「夯筑黄土」,而是空的。
或者说,是烂的。
无数的黑点在里面游走,那是被包裹在里面的虫豸和霉菌。
「钱大人。」
我突然开口,打断了钱知府的滔滔不绝。
「你说这堤坝,是糯米灰浆勾缝?」
「千真万确!」钱知府拍着胸脯,「夫人若是不信,可以随便验!」
「验就不必了。」
我笑了笑,往前走了两步,直到站在堤坝的最边缘。
脚下就是滚滚黄河水,浑浊的浪花拍打在岸边,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
这里是迎水面,也是受力最大的地方。
「刚才你说,这堤坝能挡龙王爷?」
我转过身,背对着河水,看着钱知府那张肥脸。
「本宫……哦不,我这人胆子小,不太信神。」
「但我信物理。」
钱知府一愣:「物理?那是何物?」
「就是道理。」
我弯下腰,从路边的草丛里,捡起了一块拳头大小的土块。
那是刚才修路剩下的废土,干硬,带着棱角。
「钱大人,你说这堤坝坚如磐石。那如果我往水里扔块石头,它应该纹丝不动才对,是吧?」
「那当然!」
钱知府嗤笑一声,眼底闪过一丝轻蔑。这京城来的富家太太真是头发长见识短,扔块石头能把堤坝怎么着?蚂蚁撼大树吗?
「夫人尽管扔!若是这堤坝晃一下,本官把这乌纱帽吃了!」
「好。」
我点了点头。
「大家都听见了啊,钱大人要表演吞帽子绝活。」
说完,我转过身,面向那滔滔黄河。
我闭上了眼。
手中的土块在掌心微微发热。
我不需要用力。
我只需要找到那个点。
万物皆有「气」,建筑也一样。任何结构都有一个核心受力点,也就是所谓的「阵眼」。
若是工程质量过硬,这个「阵眼」会非常稳固,浑然一体,难以撼动。
但若是豆腐渣工程……
那个「阵眼」就是它最脆弱的死穴。
在我的天眼中,这段长达五十里的大堤,其实早就千疮百孔。而在我脚下这个位置,正好有一个极其微小的、黑红色的光点在闪烁。
那是整个堤坝内部结构崩塌的临界点。
就像是积木塔最底下的那一块积木。
就像是雪崩前的那一片雪花。
「去。」
我轻声说道。
手腕一抖。
那块土块脱手而出,在空中划过一道抛物线。
它并没有扔进河心,也没有砸向水面。
而是不偏不倚,正好砸在了堤坝迎水面下方三尺处,那个不起眼的石头缝隙里。
「咚。」
一声极轻的闷响。
轻得几乎被风声掩盖。
钱知府脸上的嘲讽笑容还在扩大:「夫人,您这力气也太小了,连水花都没……」
他的话还没说完,就卡在了喉咙里。
因为脚下的地面,突然动了。
不是晃动。
是震动。
一种低沉的、仿佛来自地底深处的呻吟声,从堤坝内部传了出来。
「咔——嚓——」
一道细微的裂纹,从我刚才砸中的那个点开始出现。
它像是一条游走的蛇,迅速向上蔓延,爬上了堤坝表面,穿过了青石板,一直延伸到钱知府的脚下。
「这……这……」
钱知府的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紧接着。
「轰隆!」
一声巨响。
就在我们前方五十米处,一段大约十丈长的堤坝,像是被抽走了脊梁骨的软脚虾,毫无征兆地……
塌了。
是的,塌了。
而且塌得非常彻底,非常干脆,非常……有艺术感。
原本光鲜亮丽的青石板像积木一样哗啦啦滑落进河里,溅起巨大的水花。
随着外壳的剥落,堤坝内部的「真材实料」终于暴露在光天化日之下。
没有夯土。
没有糯米灰浆。
那一层薄薄的黄土下面,全是稻草。
发黑的、腐烂的、散发着恶臭的稻草。
甚至还有一些破破烂烂的麻袋,里面装着沙土,但也已经漏得差不多了。
这就是所谓的「铁壁长城」。
这就是所谓的「三百万两白银」。
这就是用稻草和烂泥堆出来的棺材板!
「啊——!!!」
钱知府发出了一声杀猪般的尖叫。
他双腿一软,整个人像一滩烂泥一样瘫坐在地上,那顶引以为傲的乌纱帽骨碌碌滚到了烂泥里。
刚才还跟着吹捧的乡绅们,此刻吓得面无人色,一个个抱头鼠窜,生怕堤坝继续塌陷把自己埋进去。
只有我和萧景琰,依然稳稳地站在原地。
因为我算准了。
那个临界点,只会引起局部崩塌,不会波及到我们站立的安全区。
我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过身,居高临下地看着瘫在地上的钱知府。
「钱大人。」
我笑眯眯地问道,「这帽子,你是清蒸还是红烧?要不要我让大厨给你加点醋?」
钱知府浑身哆嗦,牙齿打颤,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他看着那露出来的烂稻草,知道自己完了。
彻彻底底地完了。
萧景琰缓缓走上前。
他每走一步,身上的气势就凌厉一分。原本那个和气的富商形象瞬间崩塌,取而代之的是令人窒息的帝王之威。
他走到断崖边,伸手抓起一把露出来的稻草。
那稻草在他手里轻轻一捏,就化成了黑色的粉末。
「好。」
萧景琰的声音很轻,却冷得像冰,「好一个糯米灰浆。好一个铁壁长城。」
他转过身,将那把黑色的粉末狠狠地甩在钱知府的脸上。
「啪!」
粉末糊了钱知府一脸,混合着他的冷汗和眼泪,让他看起来像个刚从坟里爬出来的恶鬼。
「你知不知道,若是这堤坝真的决口,下游三个县,十万百姓,会是什么下场?」
萧景琰的声音里压抑着滔天的怒火,「他们会被这黄河水冲得尸骨无存!而你,却在这里用稻草给自己修功德碑?!」
「你这哪里是修堤,你这是在给十万百姓修坟!」
钱知府被骂懵了。
他虽然贪,但也不傻。
眼前这个人的气场,这说话的口气,哪里是什么富商?
再加上旁边那个随手扔块土就能把堤坝炸了的妖孽女人……
一个恐怖的念头在他脑海里炸开。
「您……您是……」
萧景琰没有回答。
他从腰间解下一块金牌,那是代表着「如朕亲临」的御赐金牌。
他把金牌扔在钱知府面前的烂泥里。
「睁大你的狗眼看看,朕是谁。」
钱知府哆哆嗦嗦地捡起金牌。
当他看到上面那个刺眼的「令」字,以及背面的五爪金龙纹时,最后一丝侥幸也破灭了。
「皇……皇上?!」
他两眼一翻,直接吓晕了过去。
裤裆里传来一阵温热的骚臭味,混合着烂稻草的味道,简直绝配。
「来人。」
萧景琰冷冷地喝道。
一直潜伏在暗处的御前侍卫如同鬼魅般出现,齐刷刷地跪在地上。
「把这帮贪官污吏,全部拿下!」
「把这豫州的大小官员,全部给朕押到这大堤上来!」
萧景琰指着那个巨大的豁口,「让他们看着!给朕跪在这里看着!什么时候这堤坝修好了,什么时候再让他们去死!」
「是!」
侍卫们如狼似虎地扑上去,将那些还没跑远的乡绅和师爷像拖死狗一样拖了回来。
我站在风中,看着这满地狼藉。
心里却没有丝毫的快意。
因为我能感觉到,这黄河水里的「气」,并没有因为贪官的倒台而平息。
相反,它们变得更加狂躁了。
那股黑气,不仅仅是来自于贪官的怨念,更像是来自于……河底深处。
「景琰。」
我走到萧景琰身边,轻轻拉了拉他的袖子。
「怎么了?」
萧景琰回头,眼中的怒火稍微平息了一些,变成了对我的关切,「是不是累了?还是被这味道熏着了?」
「不是。」
我摇了摇头,目光投向浑浊的河面。
在那滚滚波涛之下,我看到了一双巨大的、猩红色的眼睛,正透过浑浊的河水,冷冷地注视着我们。
那不是鱼。
也不是什么瑞兽。
那是一股成了精的妖气。
「这堤坝虽然烂,但也不至于一碰就塌。」
我压低声音,「刚才我那一砸,虽然是个引子,但我感觉……水底下有个东西,帮了我一把。」
「它也在推这道墙。」
萧景琰眼神一凝:「什么东西?」
「不知道。」
我皱起眉,「但这地方的百姓既然这么迷信,肯定是有原因的。那个钱知府刚才不是说能挡龙王爷吗?」
「我看,这龙王爷……怕是真的来了。」
就在这时,河面上突然刮起一阵怪风。
原本晴朗的天空,瞬间乌云密布。
河水开始剧烈翻滚,形成了一个巨大的漩涡。
隐约间,我听到了河底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吼。
那声音,像是牛叫,又像是某种巨兽的低吟。
「河伯娶亲……河伯娶亲……」
远处,几个被吓傻了的老农突然跪在地上,对着河水疯狂磕头,嘴里念念有词。
「完了!完了!这是河伯发怒了!他要吃人了!」
我眯起眼。
河伯?
吃人?
看来,这贪官只是表皮的脓疮。
这黄河底下,还藏着更深的毒瘤啊。
「有意思。」
我从袖子里掏出一把瓜子(微服私访必备零食),嗑了一颗。
「既然来了,那就别走了。」
「贪官朕办了,这妖怪……」
我看向萧景琰,「本宫包了。」
「今晚,咱们就来看看,这所谓的河蚌,到底是清蒸好吃,还是红烧入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