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河滔滔,浊浪排空。
本该是寂静的深夜,黄河岸边却灯火通明,锣鼓喧天。
大红的灯笼挂满了枯树枝头,在夜风中摇摇晃晃,像极了一排排滴血的眼珠子。
如果不看那些跪在地上瑟瑟发抖的村民,如果不听那夹杂在唢呐声中凄厉的哭喊,这确实像是一场热闹的喜事。
河伯娶亲。
我坐在特意搭建的高台上,手里端着一杯热茶,眼神却冷得像这河里的冰水。
台下,一个穿着五彩神袍、满脸褶子的老太婆正在跳大神。
她手里拿着两根鸡毛掸子似的神杖,围着一顶大红花轿疯狂转圈,嘴里念念有词。
「河伯老爷显灵啦!今夜良辰吉日,特献童女一名,保我豫州风调雨顺,永无水患!」
「嘿!哈!急急如律令!」
随着她一声怪叫,几个壮汉抬起那顶花轿,就要往河边走。
花轿里,传来一个小女孩绝望的哭声。
「娘……我不嫁……娘救我……」
那声音稚嫩,颤抖,像是一把生锈的锯子,在锯我的心。
「混账。」
坐在我旁边的萧景琰手里那只上好的青花瓷茶杯,「咔嚓」一声,碎成了粉末。
滚烫的茶水顺着他的指缝流下来,他却浑然不觉。
他的眼睛里全是杀气,手已经摸向了腰间的剑柄。
「别动。」
我按住他的手,用帕子擦去他手上的茶渍,「那是贪官污吏养出来的毒瘤,直接杀了太便宜她。得诛心。」
「诛心?」萧景琰咬着牙,「朕现在只想把这妖婆扔进河里喂王八!」
「王八吃不了她,太老,塞牙。」
我放下帕子,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身上那件象征着太后威仪(虽然我是皇后,但这种场面得往大了摆谱)的凤袍。
「而且,河里那位『神仙』,口味可是很挑的。」
我眯起眼,看向那漆黑一片的河面。
在我的天眼中,河水深处,一团巨大的、散发着腥臭味的黑气正在缓缓上浮。
那是妖气。
但又不完全是妖气。
那是一股混杂着血腥、腐烂和原始野性的兽性。
「停!」
我运足了气,一声厉喝。
声音穿透了唢呐的噪音,清晰地传遍了整个河滩。
跳大神的巫婆动作一僵,抬花轿的壮汉也停下了脚步。
所有人都抬起头,惊恐地看着高台上的我。
在火光的映照下,我那一身金光闪闪的凤袍简直比神像还要晃眼。
「哪来的无知妇人,敢打断河伯大人的喜事!」
那巫婆显然没见过世面,或者说,她在这一亩三分地横行霸道惯了,根本没把我们这两个「外地富商」放在眼里。
她挥舞着神杖,指着我的鼻子,「冲撞了神灵,发了大水,你担待得起吗?!」
「担待?」
我笑了。
我提起裙摆,一步步走下高台。
每走一步,周围的御林军(化装成家丁)就齐刷刷地拔出一寸刀锋。
那肃杀的金属撞击声,让喧闹的人群瞬间死寂。
「本宫乃大衍皇后。」
我走到巫婆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说,这天底下的神,有哪个敢受本宫的一拜?」
巫婆的绿豆眼瞬间瞪圆了。
她张大了嘴,看看我,又看看后面那个气场恐怖的萧景琰(手里还握着那块如朕亲临的金牌)。
「皇……皇后?!」
她双腿一软,直接跪在了泥地里。
「草民……草民……」
「闭嘴。」
我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避开她身上那股常年不洗澡的酸臭味,「你说你要给河伯送媳妇?」
「是……是……」巫婆哆哆嗦嗦,「这是老祖宗传下来的规矩……不送,河伯就要发怒,就要决堤吃人……」
「哦,这样啊。」
我若有所思地点点头,然后走到那顶花轿前。
我伸出手,一把掀开了轿帘。
里面缩着一个只有七八岁的小姑娘,穿着一身不合身的大红喜服,脸上的妆哭花了,像个小花猫。
她惊恐地看着我。
「别怕。」
我摸了摸她的头,从袖子里掏出一颗糖塞进她嘴里,「这喜服太丑了,不适合你。回去睡觉吧。」
「可是……河伯……」小姑娘含着糖,怯生生的。
「河伯那边,本宫给他换个新娘。」
我转过身,看向那个跪在地上的巫婆,嘴角勾起一抹恶魔般的微笑。
「既然是喜事,那就得送个分量重的。」
「来人!」
我一挥手,「把这神婆给我绑了,塞进轿子里!」
「啊?!」
巫婆发出一声杀猪般的惨叫,「娘娘饶命!娘娘饶命啊!我这把老骨头,河伯看不上的!河伯要童女!要嫩的!」
「你倒是挺懂河伯的胃口。」
我冷笑一声,「我看你这身肉养得挺好,肥瘦相间,河伯肯定喜欢。绑!」
几个如狼似虎的御林军冲上去,三下五除二就把巫婆捆成了粽子,也不管她怎么嚎叫,直接塞进了花轿。
「起轿!」
我一声令下。
御林军抬起轿子,大步流星地走向河边。
村民们都看傻了。
这……这就是皇家的气派吗?
直接把神婆给祭了?
「娘娘!不可啊!」
几个乡绅模样的老头跪在地上磕头,「若是惹恼了河伯,大水滔天,咱们全村都要死啊!」
「放心。」
我走到河边,看着那浑浊的河水,「今晚,本宫不仅要送亲,还要……抢亲。」
「我倒要看看,这河伯到底是哪路神仙,敢跟本宫抢人。」
话音刚落。
原本平静的河面,突然泛起了巨大的水花。
「咕噜……咕噜……」
一串串脸盆大小的气泡从水底冒出来。
一股令人作呕的腥风扑面而来。
「来……来了!河伯来了!」
村民们尖叫着往后退,一个个吓得面如土色。
只见那浑浊的河水中,两个红灯笼一样的光点亮了起来。
紧接着,一个巨大的黑影破水而出。
那东西足有两丈长,浑身披着黑色的鳞甲,像是一截枯木,又像是一条来自地狱的怪龙。
它张开大嘴,露出了里面两排锯齿般的尖牙。
那张嘴,大得足够一口吞下一头牛。
「吼——」
它发出一声低沉的咆哮,尾巴一甩,掀起丈高的巨浪。
它直奔那顶花轿而去。
显然,轿子里巫婆身上那股浓郁的血肉味(可能还有平时喂食留下的味道),吸引了它。
「啊啊啊!救命啊!那是妖怪!」
轿子里的巫婆透过缝隙看到了这一幕,吓得当场失禁。
「动手!」
就在那张血盆大口即将咬住轿子的瞬间,我大喝一声。
「哗啦!」
水花四溅。
但这一次,不是因为怪物,而是因为人。
十几个早已潜伏在水下的御林军精锐,如同飞鱼般破水而出。
他们手里没有拿刀剑。
而是拿着一张巨大的、用特制牛筋和钢丝编织成的巨网。
「着!」
领头的侍卫统领一声暴喝。
十几个人配合默契,那张巨网在空中张开,像是一个巨大的罩子,兜头盖脸地罩向了那个怪物。
怪物显然没见过这种阵仗。
它平时也就吃吃被绑好的童女,或者村民扔下来的猪羊,哪里见过这种「捕鱼达人」式的操作?
「吼!」
它愤怒地咆哮,想要潜入水中逃跑。
但御林军哪里会给它机会?
「啦!」
几十个壮汉在岸上拉住网绳,一个个青筋暴起,齐声怒吼。
「嘿!作!」
巨大的拉力瞬间绷直了绳索。
那怪物在网里疯狂挣扎,尾巴拍打着水面,激起漫天水雾。
但它越挣扎,那特制的倒钩网就勒得越紧。
「想跑?」
萧景琰冷哼一声,从侍卫手里接过一把强弓。
弯弓,搭箭。
箭簇上,绑着一根燃烧的火药管(林氏特制)。
「嗖!」
利箭破空,精准地射进了怪物张开的大嘴里。
「轰!」
一声闷响。
怪物嘴里冒出一股黑烟,疼得它疯狂翻滚,最后肚皮一翻,不动了。
「拖上来!」
众人合力,像拖一艘船一样,将那个庞然大物硬生生拖到了岸上。
借着火光,所有人都看清了这位「河伯」的真面目。
那根本不是什么神仙,也不是什么龙。
那就是一只大得离谱的……
鳄鱼。
只不过比寻常的扬子鳄要大上三四倍,显然是被人精心喂养变异了。
它趴在地上,嘴里冒着烟,四只短腿还在无意识地抽搐,那双刚才还凶光毕露的眼睛,现在只剩下了懵逼。
村民们慢慢围了上来。
「这……这是河伯?」
「这不就是……那年我在沼泽地里见过的猪婆龙吗?」
「怎么长这么大?」
恐惧变成了疑惑,疑惑变成了愤怒。
我走到那只巨大的鳄鱼面前,用脚踢了踢它坚硬的肚皮。
「咚咚。」
听声音,肉挺厚。
「大家都看清楚了。」
我指着这头畜生,大声说道,「这就是你们供奉了十几年的『河伯』。一只吃饱了撑的、长得有点畸形的鳄鱼!」
「它不会行云布雨,也不会保佑你们发财。」
「它会的,只有吃人。」
我转过身,让人把那个已经吓晕过去又醒过来的巫婆拖出来。
「还有,这只畜生为什么只在这个河段出没?为什么只吃童女?」
我从巫婆的袖子里,搜出了一包红色的粉末。
「因为这神婆在童女身上撒了『引兽粉』。」
我把粉末洒在地上。
原本已经不动的鳄鱼,闻到这味道,竟然又挣扎着想往这边爬。
真相大白。
「畜生!你个老畜生!」
一个失去过女儿的老妇人冲上来,发疯一样撕扯着巫婆的头发,「你还我女儿!你害我女儿!」
村民们愤怒了。
如果不是御林军拦着,这巫婆当场就要被撕成碎片。
「别急。」
我拦住愤怒的村民,「让她死太容易了。她不是喜欢喂河伯吗?那就让她给这只鳄鱼守灵。」
「来人,做个枷锁,把这神婆锁在村口,每天只给一碗馊水。让她看着这只被她养大的畜生,是怎么变成一道菜的。」
「变……变菜?」
萧景琰愣了一下,「舒芸,你是说……」
我舔了舔嘴唇,看着那只巨大的鳄鱼,眼里闪烁着顶级吃货的光芒。
「这么大一只,野生的,还没污染。」
「这可是上好的食材啊。」
「它的皮,可以给团团做一副铠甲,刀枪不入。」
「它的肉,那是大补。」
我大手一挥,对着那些还没回过神的村民喊道:
「乡亲们!今晚河伯不娶亲了!」
「今晚,本宫请客!」
「起锅!烧油!」
「咱们红烧河伯!」
……
半个时辰后。
河滩上架起了十口大锅。
浓郁的肉香取代了之前的血腥气,飘散在夜空中。
那是红烧鳄鱼肉的味道。
加了八角、桂皮、香叶,还有我随身携带的秘制酱料。
「来来来,都尝尝。」
我亲自盛了一碗,递给刚才那个哭泣的小女孩,「吃一口河伯肉,以后胆子就大了,再也没人敢欺负你。」
小女孩怯生生地接过碗,咬了一口。
眼睛瞬间亮了。
「好吃……像鸡肉……」
「好吃就多吃点!」
村民们一开始还有点不敢,但看着皇后娘娘都吃得满嘴流油,一个个也都放开了胆子。
「去他娘的河伯!真香!」
「我吃了河伯的大腿!以后我腿脚肯定好!」
「这汤泡饭绝了!」
一场原本恐怖的活人祭祀,最后演变成了一场全村的篝火晚宴。
萧景琰端着碗,坐在我身边,看着那些狼吞虎咽的百姓,眼神复杂。
「舒芸。」
「嗯?」我正在跟一块鳄鱼尾巴做斗争。
「你这……也是算出来的?」
「算什么算。」
我吐出一块骨头,「这叫生物学常识。鳄鱼这种东西,虽然看着凶,但只要上了岸,那就是一盘菜。」
「而且……」
我看着远处被锁在笼子里、看着大家吃肉馋得流口水的巫婆。
「打破迷信最好的办法,不是讲道理。」
「而是把它吃进肚子里。」
「当神变成了屎,也就没人再信神了。」
萧景琰愣了半晌。
然后,他举起碗,跟我碰了一下。
「说得好。」
「敬科学。」
「敬红烧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