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浓重。京郊的空气里混杂着煤烟、机油与湿润泥土的腥气。
皇家理工学院后街的青石板路被雨水打得湿滑。高耸的红砖烟囱直插云霄,粗大的蒸汽管道贴着灰白色的水泥墙壁蜿蜒攀爬。
“嘶——”
排气阀门定时喷出一股灼热的白雾。刺耳的啸叫声撕裂了清晨的死寂。
后门外,十几辆独轮木推车排成一条长龙。推车的人全穿着粗糙的灰褐色麻布短打。他们缩着脖子,双手拢在袖子里,脚下的草鞋沾满黑泥。
皇家理工学院明日要举办建校一周年庆典。食堂后勤处大摆流水席,人手告急,只能从外城临时招募杂役。
队伍中段,一个面容蜡黄的汉子握住了推车的双辕。
粗糙的木刺扎进掌心。他没有松手。指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泛出没有血色的苍白。
推车极重。车斗里堆成小山的白菜和水萝卜只是障眼法。在这些滴着清水的蔬菜最底部,压着一个被浸油帆布死死裹住的铁皮箱。
箱子里,装着整整五十斤提纯过的烈性黑火药。火药缝隙里填满了生锈的铁钉和碎瓷片。
汉字代号“七杀”。前朝内卫司幸存的死士。
为了今天,他用粗砂石磨烂了双手的虎口,用滚水烫哑了半边嗓子。他身后的三个推车汉子,同样是踩着同伴尸体活下来的修罗。
“下一个!把车推过来!”
后勤管事老徐站在高高的水泥台阶上,手里拿着一根削尖的竹竿,不耐烦地敲打着身旁的铁皮登记簿。
七杀低下头。草帽的阴影遮住他眼底的死寂。
他腰身下沉,双腿发力。独轮车的木轮碾过青石板缝隙,发出沉闷的“咯吱”声。
“叫什么?哪里人?保人是谁?”老徐抬起眼皮,视线扫过七杀那张蜡黄且带着麻子的脸。
“回大人的话。小人王大牛。城南十里堡种地的。张记菜行的张掌柜做的保。”
七杀的声音嘶哑干涩。带着浓重的京郊乡音。
老徐哼了一声。手中的竹竿猛地刺向推车上的白菜堆。
“噗嗤!”
尖锐的竹竿头轻而易举地刺穿了最上层的菜叶。直直往下捅去。
七杀的呼吸瞬间停滞。
藏在麻布裤腿里的右腿肌肉瞬间绷紧。贴在小臂内侧的淬毒短刃顺着重力滑入掌心。
只要那根竹竿再往下三寸,戳中底部的铁皮箱发出异响,他就会立刻暴起,割断这个管事的喉咙。哪怕提前引爆,也要拉着这群人陪葬。
“轰隆——”
地面突然剧烈震颤。
这不是蒸汽机运转的动静。这是重物极速砸击地面产生的闷响。
伴随着震动而来的,是一声清脆、暴躁、极具穿透力的娇喝。
“快点!都没吃饭吗!本公主教你们的体能训练全就饭吃了?再跑慢点,今天全去操场跑圈到天黑!”
老徐的动作一顿。竹竿悬停在白菜堆里。他转过头,看向长街尽头。
晨雾被粗暴地撞开。
一个穿着火红色劲装的十岁少女大步流星地冲了过来。她扎着高高的马尾,袖口用熟牛皮护腕扎紧。腰间挂着两把与她体型极不相符的八棱梅花亮银锤。
皇家理工学院的绝对霸主,大衍二公主萧承欢。
在她的身后,跟着十几个气喘吁吁、满头大汗的世家子弟。这些平日里四体不勤的小少爷,此刻正被逼着进行魔鬼晨跑。
七杀的视线死死钉在萧承欢身上。
杀意在血液里沸腾。就是这个女孩。就是他们一家人,毁了旧朝的根基,搞出这些乱七八糟的机器,断了所有世家的活路。
但下一刻,七杀的瞳孔骤然收缩。
跟在萧承欢身边的,不是侍卫。而是一头白色的庞然大物。
那是一头体型堪比成年水牛的白虎。
没有一丝杂毛的雪白皮毛在晨光下泛着令人胆寒的冷光。水桶粗的前肢每一次落地,都在水泥路面上踏出清晰的震音。
百兽之王。大白。
大白原本正百无聊赖地甩着尾巴,跟着萧承欢慢跑。
突然,它的脚步停住了。
那颗硕大的虎头猛地转向后门外排队的送菜推车。冰蓝色的竖瞳瞬间缩成一条危险的细缝。
空气里除了白菜的土腥味,还有一丝极淡、极刺鼻的硫磺与硝石气味。
野兽对火药的味道有着刻在基因里的敏感与恐惧。
“吼——”
一声低沉的咆哮从大白的胸腔里滚落出来。
声浪犹如实质,震得巷子两旁的玻璃窗嗡嗡作响。那些排队的流民和杂役吓得肝胆俱裂,几个人当场跌坐在泥水里,双手抱头。
老徐也吓得丢了竹竿,连连后退。
大白没有理会那些瘫软的凡人。它迈开粗壮的四肢,迈着充满压迫感的步伐,笔直地走向七杀的推车。
七杀的身体僵硬成了一尊石雕。
冷汗“唰”地一下湿透了后背。他闻到了白虎口中喷出的血腥味。
暴露了。这头畜生闻出了火药。
大白走到推车前。巨大的鼻头凑近了那一堆被竹竿戳破的白菜。它张开血盆大口,露出锋利如匕首的獠牙。
它准备一口咬穿这些伪装,把底下的危险源彻底拖出来。
七杀手指一扣。短刃出鞘半寸。死志已决。
“啪!”
一声清脆无比的巴掌声,突兀地在巷子里炸开。
一只白嫩、却蕴含着惊人怪力的小手,毫不客气地拍在了白虎那颗威风凛凛的脑袋上。
“你又发什么疯!”
萧承欢大步冲过来,一把揪住大白后颈上最厚实的皮毛,用力往后一扯。
大白被打得一愣。喉咙里的咆哮瞬间卡住,变成了一声极其委屈的“呜呜”声。它转过头,用巨大的脑袋蹭着萧承欢的腿甲,同时用爪子指了指推车,试图发出警告。
“吃吃吃!就知道吃!”
萧承欢柳眉倒竖,伸手拧住大白的耳朵。
“昨晚食堂后厨刚给你加了半扇生猪排!现在看到人家百姓的生白菜你也馋?你当你是兔子吗!给我把口水擦干净!”
大白拼命摇头。尾巴焦躁地拍打着地面。
但在萧承欢眼里,这头从小养到大的巨兽,此刻就是犯了护食的老毛病。它看上了这车菜,想独吞。
“滚一边去!再敢抢老百姓的菜,今天晚上的肉全给你换成窝窝头!”
萧承欢抬起一脚,踹在大白结实的屁股上。
大白委屈到了极点。它深深地看了一眼七杀的推车,最终还是屈服于主人的淫威,耷拉着脑袋退到了一旁。
萧承欢转过头,看向站在推车旁、浑身颤抖的七杀。
她大大咧咧地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大叔,别怕啊。我家这猫最近在长身体,见什么都想啃两口。没吓着你吧?”
七杀双膝一软,“扑通”一声跪在湿滑的青石板上。
“草、草民不怕……多谢小将军救命……”他把头重重地磕在泥水里,声音抖得像风中的落叶。
“老徐!”萧承欢冲着躲在门柱后的管事喊道,“赶紧点数放人!堵在门口磨蹭什么!耽误了中午的流水席,我拿你是问!”
说完,她拽着大白的尾巴,转身往校区内走去。
“走走走!带你去后厨看看有没有剩下的牛骨头!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
一人一虎,带着那群累成狗的世家子弟,浩浩荡荡地消失在晨雾中。
老徐擦了擦额头的冷汗。他走回来,没好气地踢了一脚七杀的推车轮子。
“算你命大!还愣着干什么?没听见二公主的话吗!推进去!送到三号地窖!”
七杀从泥水里爬起来。
他低着头,连声道谢。双手重新握住推车把手时,黏腻的冷汗混合着泥水,差点让他脱手。
木轮再次转动。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七杀推着那五十斤足以掀翻大礼堂的烈性炸药,稳稳地跨过了皇家理工学院那道高高的水泥门槛。
身后的三名同伴紧随其后。
进入校区的那一刻,七杀缓缓抬起头。
视线穿过操场,越过那一排排整齐的教学楼,死死盯住了学院正中心那座被红绸包裹的宏伟建筑。
大礼堂。
明日校庆的核心。大衍皇室、文武百官,全都会坐在那里。
七杀那张蜡黄的脸上,扯出一个极其僵硬、残忍的冷笑。
大衍的公主,战无不胜的镇国长公主。果然是个只有蛮力没有脑子的蠢货。
她亲手按下了救命的警报,又亲手把死神迎进了大门。
只要把这些火药运进三号地窖。那里正对着大礼堂的主承重柱。
只要一点火星。
这里的钢铁、水泥、新血,连同那些自命不凡的皇族,都将在这场绚烂的烟火中,化作一堆无法拼凑的烂肉。
明天,大衍的天,就要变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