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绸从皇家理工学院的最高处垂落。遮住了灰白色的水泥外墙。
高压蒸汽机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滚烫的白雾喷向半空,带起刺鼻的煤焦油味。
建校一周年庆典。万人空巷。
大礼堂地下三号管网室。阴冷。潮湿。
七杀趴在泥泞的地面上。水珠砸在他的后脖颈,冰凉刺骨。
他的双手沾满黑色的粉末。指甲缝里塞满铁砂。
五十斤提纯黑火药被塞进主承重柱的凹槽里。引线是一根浸泡过硝酸的特制棉绳。
头顶上方传来整齐划一的脚步声。御林军的铁甲撞击声透过一丈厚的水泥层传下来,沉闷,压抑。
七杀咬破手指。鲜血滴在棉绳的接头处。
他拿出一个琉璃小瓶。瓶子里装着浓酸。只要倒在棉线上,一炷香后,浓酸烧穿隔层,火药就会炸裂。
这就是死局。
七杀拔开瓶塞。酸腐的刺鼻气味瞬间充斥狭小的地下室。
一滴透明的液体悬在瓶口。
地下室的铁门外,突然响起军靴落地的“吧嗒”声。
有人进来了。
七杀的手停在半空。呼吸屏住。手腕的肌肉绷紧到极致。
“里面排查过了吗?皇上马上驾到,任何角落都不许放过!”一个粗犷的男声在门外炸响。
铁门的生锈门把手发出尖锐的金属摩擦声。向下一沉。
七杀扔下瓶塞。手心扣住那把淬毒的短刃。
门轴转动。一束刺眼的火把光亮劈开黑暗,直直刺向承重柱的方向。
七杀双腿发力,像一张拉满的弓,准备扑向光亮的源头。
“统领!外面蒸汽机阀门坏了,管事让杂役全去帮忙!”另一个声音从远处传来。
门把手猛地弹回原位。
“真会挑时候!走!去外面盯着!”沉重的脚步声迅速远去。
七杀僵硬在原地。冷汗顺着下巴滴落在黑色的火药包上。
他稳住发抖的手腕,将琉璃瓶倾斜。浓酸滴落。棉线发出“嘶嘶”的腐蚀声。冒出一缕刺鼻的白烟。
倒计时,开始了。
学院大门外。铁轨剧烈震颤。
尖锐的汽笛声撕裂长空。黑色的钢铁巨兽喷吐着白烟,粗暴地撞破晨雾。
“咸鱼号”皇家专列稳稳停靠在站台。
两侧的文武百官齐刷刷跪倒在青石板上。膝盖碰撞地面,发出整齐的闷响。
车门推开。
萧景琰穿着玄色金丝龙袍,踏上月台。十二旒冕冠随风摇晃。他站定,渊渟岳峙的压迫感瞬间席卷全场。
他没有理会跪拜的群臣,转身,向车厢内伸出右手。
一只戴着羊脂玉镯的手搭上他的掌心。
林舒芸打着哈欠走出车厢。
她穿着正红色的凤袍,为了图省事,去掉了繁琐的内衬,裙摆直接剪短了一寸。
清晨的风夹杂着煤烟味钻进鼻腔。她皱起眉头,打了个喷嚏。
“起这么早,要命了。”她甩了甩有些发酸的脖颈。
萧景琰单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带下台阶。
“忍一忍。仪式结束,朕带你去后山吃烤全羊。”他压低嗓音,温热的呼吸喷在她的耳侧。
林舒芸伸手摸向宽大的袖口。
她的手指触碰到那面随身携带的青铜天机盘。
金属表面一片冰凉。
表盘深处,突然传来令人牙酸的金属摩擦声。“咔咔咔——”
林舒芸低头。
天机盘的指针正在疯狂旋转。速度快到只剩下一道残影。表面的琉璃罩崩裂出一道细长的裂纹。
割裂感刺痛了指尖。一滴血珠渗出。
林舒芸反手死死扣住萧景琰的手腕。指甲几乎掐进他的皮肉。
“怎么了?”萧景琰瞬间反客为主,大掌包裹住她冰凉的手指。腰间的龙泉剑在鞘中发出一声低鸣。
“大凶。”林舒芸盯着那道裂纹,“血光冲天。有人要端咱们全家的锅。”
萧景琰的视线如刀刃般扫过跪在地上的百官。
他微微偏头。右手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对着空气做了一个极其隐蔽的下切手势。
暗处的御林军统领接到了最高级别的备战指令。
“走。”林舒芸甩掉指尖的血珠,大步走向铺满红绸的主干道,“我倒要看看,谁敢动我的饭碗。”
皇家理工学院,图书馆三楼。
阳光穿透落地玻璃,在地板上投下长长的光斑。
萧承钧坐在红木桌前。他穿着一件黑色对襟风衣,袖口卷到手肘。
桌上铺满了一丈长的建筑结构图纸。
他手里拿着一根工部特制的炭笔,在草稿纸上快速列出复杂的抛物线和承重力学公式。
“礼堂主承重柱,直径三尺。材料:三合土加钢筋。”
萧承钧盯着纸上的数字,笔尖猛地一顿。炭芯折断,在纸上划出一道刺眼的黑线。
他闭上眼。脑海中重现昨天巡视校园时,地下管网传来的微小回声。
回声的频率不对。
承重柱底部的密度,发生了改变。
有人挖空了地基。
他睁开眼,黑白分明的眸子里涌动着令人胆寒的冰冷。他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风衣。
“砰!”
阅览室的厚重木门被一脚踹开。木屑横飞。
萧承欢穿着一身赤红色的软甲,腰间挂着两柄八棱亮银锤,大摇大摆地闯进来。
大白虎跟在她身后,嘴里嚼着一块带血的生牛肉,发出吧唧吧唧的咀嚼声。
“哥!你还在这里算什么破账!父皇母后都到大门口了!快走!”
萧承欢一巴掌拍在桌子上。震得墨汁飞溅。
萧承钧没有看她。他将桌上的图纸折叠,塞进风衣口袋。
“把锤子收起来。今天不是去打架的。”他从抽屉里摸出一把精巧的连发手弩,扣在小臂内侧。
“怎么?有人敢在太岁头上动土?”萧承欢的视线落在那把手弩上,眼睛瞬间亮了。她舔了舔嘴角。
“不仅动土,还埋了炮仗。”萧承钧推开窗户。
冷风灌进阅览室。
从这里,可以俯瞰整个大礼堂的全貌。红旗招展,人头攒动。
“谁干的?”萧承欢握住锤柄。金属碰撞,发出清脆的杀伐之音。
“前朝余孽的概率是七成。保守派世家的概率是两成。两者勾结的概率是九成九。”
萧承钧转身走向门口。
“走吧。去礼堂。切断他们的引线。”
大礼堂内。灯火通明。
两千个座位座无虚席。水晶吊灯折射出绚烂的光斑。
七杀穿着侍者的灰色马甲,端着一盘热茶,穿梭在贵宾席的走道里。
他的视线穿过升腾的热气,死死盯着最前排那四张铺着明黄色丝绸的太师椅。
礼乐声响起。
厚重的红丝绒帷幕向两侧拉开。
萧景琰携着林舒芸,走入礼堂正门。
身后跟着大皇子萧承钧和二公主萧承欢。
全场起立。山呼万岁。声浪将礼堂的玻璃震得嗡嗡作响。
七杀低头。将茶托端得极稳。
他算着时间。
地下室的那瓶浓酸,此刻应该已经烧穿了最后一层棉絮。火星即将接触黑火药的表层。
萧景琰落座。
林舒芸坐在他身旁。她端起茶盏,却没有喝,而是将茶水全数倒在指尖。
水滴顺着她的指尖滑落,滴在平铺在膝盖上的天机盘表面。
沸腾。茶水在接触表盘的瞬间,化作一阵白色的水蒸气。
林舒芸抬起眼皮,视线精确地穿透人群,锁定了站在过道边缘的七杀。
四目相对。
七杀的心脏骤然收缩。他从那个女人的眼里,看到了一丝毫不掩饰的嘲弄。
她知道了。
“动手!”七杀嘶哑的喉咙里爆出一声怒吼。
他扔出茶托。滚烫的茶水泼向前排的官员。
他抽出袖底的短刃,像一头绝望的野兽,直扑林舒芸的咽喉。
同一时间,大礼堂外,传来一声惊天动地的巨响。
“轰——”
不是地下。是距离礼堂百丈之外的图书馆方向。
炽热的火光冲天而起。黑色的浓烟瞬间吞噬了半个校区。
第一声爆炸,炸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