万蛊殿殿主叹了口气,一想到自家徒弟,她就想起来百年前修真界最出名的那对师徒。
她的目光有意无意地飘向另一个方向。
玄灵宗。
一百年前,玄灵宗还是天元大陆各宗门之首,天下第一宗。
一门两渡劫巅峰,还都是战力爆表型的。
特别是那个后来居上的天才小剑修,年纪轻轻就打遍修真界无敌手。
天元大陆打完了去其他大陆打,其他大陆打完了回来继续打。
那些年,哪个宗门的天才没被她霍霍过?
那时候所有人都说,等这位小天才飞升之后,仙界又要多一位狠人了。
几乎所有修真界的人都是这么以为。
那时候,所有人都在等。
等她飞升。
等她去了仙界,继续发光发热。
毕竟修真界和仙界是有联系的。
那些早早飞升的先辈们,偶尔也会传点消息下来。
一百三十年前,她飞升了。
雷劫渡过,接引之光降下,一切顺利。
当年那位小剑修飞升的时候,大家都以为,用不了多久,就能从仙界听到她的名字。
然后——
没有然后了。
没有恩泽雨雾,没有仙界消息,什么都没有。
那位小天才剑修,就这么消失了。
玄灵宗一开始以为出了什么意外,拼命寻找。
上界的那些玄灵宗先祖们也在找。
一百多年,耗费了无数资源,人脉,精力——
什么都没找到。
那个曾经惊艳了整个修真界的天才,像是从来没存在过一样。
这一百多年,玄灵宗一蹶不振。
倒不是说实力下滑得多厉害,而是整个宗门把大量的时间、精力、资源,都砸进了寻找那位天才剑修的事里。
一百多年,耗费的资源如流水,可什么都没找到。
别的宗门在这期间后来居上,玄灵宗也没有任何扞卫地位的意思。
第一滑到第二,第二滑到第三,第三滑到第七。
到如今,十大宗门里,玄灵宗的综合实力,勉强排在第七。
万蛊殿殿主的目光落在玄灵宗的位置上。
宗主旁边,站着一个穿红衣的刀修。
那人神情平静,目光落在远处的比武台上,看不出喜怒。
曾经有多少人艳羡她收了一个天赋奇高的徒弟,如今就有多少人看着他默默叹气。
真是物是人非。
那个小天才剑修的下落,至今无人知晓。
而她的名字,也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被人提起了。
万蛊殿殿主在心里暗暗叹了口气。
她收回目光,看向自己的得意弟子。
那丫头还在那儿站着,帽檐上的银白蝴蝶蛊扇着翅膀,一副人畜无害的仙女模样。
师尊忽然有点庆幸。
庆幸自己那个徒弟,虽然爱捣鼓情蛊,爱看那些不正经的话本子,爱逗那个灵剑宗冰山脸的首席——但至少,她还在。
还在眼前,还能气人,还能让她头疼。
这已经是天大的福气了。
感受到自家师父突然目光复杂,然后没一会突然叹气,叹完气又突然复杂的看了自己一眼的楚玉:嗯????、
对于殷蓝知来说,这场百年一度的宗门大比,更像是一场盛大的别人家的活动。
她对这片大陆不熟悉,对各方势力的恩怨纠葛没有概念,对“天骄榜”“宗门排名”这些东西更是毫无实感。
即使拿了合欢缘的候补名额,坐在候战区里,她也没有什么特别的感觉——就像是参加交换生的校园文化节,看什么都新鲜,看什么都好奇,但始终隔着一层。
合欢缘当然不可能真的让她从头打到尾。
灯鱼虽然笑得像个捡了宝的狐狸,但心里门儿清。
殷蓝知可以当底牌,但不能当主力。要是真让一个新来的化神期修士替她们横扫全场,就算拿了第一,其他宗门也不会认。
所以殷蓝知的角色,是候补。
用灯鱼的话说,就是“给队伍增加一点容错率”。
说得好听,其实就是个吉祥物。
殷蓝知对这个安排没有任何意见。她巴不得坐在旁边看热闹。
能答应参加这场大比也纯粹是好奇心作祟。
百年一度唉,她刚来就赶上这种大热闹了,怎么能不来看看。
而且说不定还能和这个世界的修士过上两招!一定很刺激!
她除了在去找大圣时被花河她们拉着操练过,其余时候几乎没有和同龄人过手的经验。
她的实力增长得太快了,快得她妈妈都开始压制她的实力,生怕修为太高了心境和实战经验更不上,根基虚浮导致后续修炼出岔子。
不过现在她倒是不怎么担忧这个了。
在“老师”带她去的那个房间,她积累了许多的知识技巧。
实战...虽然没有和真人打过,但是她预测过,应该可以和把修为压制到化神初期的黄姨过上几招。
在蓝星应该是没有同龄人能和她打,但这里说不定可以!
前期淘汰赛,几百个宗门同时上场,打得那叫一个眼花缭乱。
剑修的剑气纵横,刀修的刀光如虹,枪修的枪影漫天,符修的符箓满天飞——殷蓝知看得目不暇接,新鲜劲儿足足撑了大半天。
可到了第二天,那股新鲜劲儿就淡了。
不是不好看了,是……怎么说呢?
她在那些招式里,感觉到了一股淡淡的熟悉。
不是“似曾相识”的那种熟悉,是“我学过”的那种。
那个剑修的剑势,她学过。
虽然对方的剑意凌厉,起手式带着一股一往无前的狠劲,但她能看出那一剑的来路——那是她曾经在某个下午,被母亲按着练了无数遍的基础剑式。
那个刀修的刀法,她也学过。
对方以力破巧,刀刀重若千钧,可核心的那几个发力点,她闭着眼睛都能找到。
当年黄芪教她刀法的时候,第一课就是“力从地起”,这道理放哪儿都一样。
还有那个枪修的枪法,她也略知一二。
那个符修的符箓,说实话,还没蓝星画得好。
那些丹药,虽说有几味没见过的新奇药材,但论效果,蓝星完全可以找到平替,甚至效果更好。
殷蓝知坐在候战区里,看着台上打得热火朝天的修士们,忽然有一种很奇怪的感觉。
这些东西,她都会。
不是天赋异禀,是有人教过她。
教她的人,是妈妈。
妈妈从那个遥远的修真界带回来的知识,被殷家那些长老们与蓝星的研究员们反复咀嚼、消化、改良,最终变成了蓝星修真体系的一部分。
她从会修炼起就在那个体系里泡着。
她学的东西,好像一半都来自这里。
可这里的人,好像都不知道那些东西还能那样用。
那些功法、那些术式、那些修炼的理念......
一个在蓝星生了根,发了新芽,另一个在这里,长成了另一棵大树。
殷蓝知收回目光,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那双手,握过刀,画过符,炼过丹,捏过诀。
每一样,都是妈妈教的。
每一样,都来自那个她从未去过的修真界。
她忽然有点想妈妈了....妈妈什么时候才能找到她啊。
不过这种伤感也就持续了两秒。
因为她的注意力被别的东西勾走了。
艺术。
修真界的艺术。
修真界的建筑风格,和蓝星任何时期都不一样。
殷蓝知说不上来那是一种什么感觉,但就是好看。
这里的建筑——处处透着一股粗糙硬汉的味道。粗犷,野性,却又粗中有细。
那些遍布建筑各处的符文,既是阵法,也是装饰。灵光流转间,整个建筑像是活着的,有自己的呼吸,有自己的脉搏。
那些符文密密麻麻地爬满整面墙壁,每一个笔画都带着灵力,组合在一起就成了一道巨大的阵法。
整个修真界,几乎把修真文明刻进了生活的方方面面,就像当年科技走进蓝星的千家万户一样。
而且有些地方,甚至比蓝星还要便利。
比如那个“戳一戳”的功能。
蓝星社交软件上的“戳一戳”,只是一个简单的互动功能——你戳我一下,我戳你一下,屏幕上弹个提示,仅此而已。
可这里的“戳一戳”,是实打实的。
传讯玉简联通之后,伸出手指,真的能戳过去。
殷蓝知发现这个功能的时候,简直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她坐在候战区里,手里攥着通讯玉简,一个一个戳过去。
戳一下欢璃落。
那边没反应。
再戳一下。
还是没反应。
戳一下张青伊。
没反应。
戳一下那个在秘境里帮她背过包的灵剑宗小师兄。
没反应。
戳一下那个在秘境入口给她指过路的万骨窟小师妹。
还是没反应。
殷蓝知乐此不疲,一个一个戳过去,手指头都快戳出残影了。
就在她正戳得起劲的时候,手指忽然被握住了。
她抬头。
欢璃落怀里抱着一堆传讯玉简,一脸为难地站在她面前。
其中一个玉简上面,还残留着她刚刚伸出去的食指。
殷蓝知顺着那只手指看过去——刚好戳在欢璃落的肩膀上。
候战区里,其他弟子的眼神纷纷飘忽起来,假装擦拭武器的擦拭武器,假装调整衣袍的调整衣袍,假装什么都没看见的假装什么都没看见。
殷蓝知面不改色地收回手,轻咳两声,把传讯玉简收起来。
“那个……挺好玩的。”她说。
欢璃落看着她,嘴角抽了抽,终究是没说什么,抱着那堆玉简走了。
殷蓝知目送她离开,然后低下头,偷偷把玉简又掏出来,换了个方向继续戳。
作为一个特殊的存在,殷蓝知的位置,从一开始就受到了许多注视。
二十多岁的化神修士,这在修真界是什么概念?
放在任何一个宗门,都是要被供起来的天才。
可她偏偏什么都不记得,什么都不清楚,像一张白纸似的,被合欢缘捡了回去。
那些目光里,有好奇,有探究,有警惕,也有那么一两个,藏着些说不清的东西。
比如那个红衣刀修。
玄灵宗的。
她坐在高台下面的位置,腰间别着两把通体赤红的长刀,周身气息沉静如水。
她的目光不知什么时候,就落在了殷蓝知身上。
二十多岁。
化神期。
什么都不记得。
她看着那个年轻的、坐在候战区里东张西望的姑娘,忽然想起了一个人。
那个人也是二十多岁,也是天赋高得吓人,也是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闯。
那个人也喜欢笑。
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像只偷到了鱼的猫。
后来那个人飞升了。
再后来,就没有后来了。
红衣刀修的目光一直落在殷蓝知身上,看着她和旁边的弟子说话,看着她偷偷摸摸掏玉简,看着她被人抓包后一脸无辜地装傻。
然后,她看见殷蓝知把玉简收起来,低头偷笑。
呲着个大牙,傻乎乎的。
那笑容,和当年那个孩子偷吃她珍藏的灵果被抓到时,一模一样。
红衣刀修忽然也跟着笑了一下。
很轻,像风吹过湖面,泛起一圈细小的涟漪。
和那孩子小时候一模一样。
她心想。
小孩都这样吗?
她收回目光,落在远处的比武台上。
那里,两个金丹期的修士正在缠斗,剑光刀影交错,打得热闹。
可她的思绪已经飘远了。
很多年前,也有一个二十多岁的年轻人,站在比武台上,笑得张扬肆意,一剑破开半边天。
那是她的徒弟。
那是她这辈子最骄傲的事。
后来那个人飞升了,消失了,再也找不到了。
红衣刀修的目光在殷蓝知身上停留了很久。
她收回目光,落在远处的比武台上。
那里,有人正在拔剑。
剑光很亮,亮得刺眼。
可再亮,也不如那个她亲手养大的孩子。
修真界剑修很多 ,下面正在比试的剑修更是多达上百个。
可没有哪一个像那个人一样,只一眼就让人挪不开目光。
她只是倚剑而立,就让人被她眼中无拘无束的剑芒吸引。
她的人与她的剑,照亮了修真界半边天几百年。
她是那一年的天骄榜首,也是后来几百年的天骄榜上那群小天骄们追寻的对象。
【逍遥无边,剑芒无拘,在下玄灵宗首席弟子,朝月玄尊座下大弟子,修真界逍遥道剑修第一人,殷长安!】
那年她站在天骄榜前,用长剑一笔一划刻上自己的名讳时,稚嫩的声音和脸庞上满是少年的意气风发。
可.....这么耀眼的一个人....怎么就一下子悄无声息的消失了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