帐外传来更鼓声,三更了。
潘美和徐思业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一丝寒意。
这法子太阴,也太慢,像温水煮蛙,一点点熬干城里的耐性和信任。
“需要时间。”徐思业低声道。
“时间我会争取。”陆恒看向帐外黑沉沉的夜色,“李相爷那边,我自会去信说明,至于朝廷,等苏州城破的消息传回去,谁还敢多说半个字?”
两人告退后,帐里又只剩陆恒一人。
炭火弱了些,他起身去添炭。
弯腰时,瞥见案角露出纸笺一角,不是军报,是私人信件用的洒金笺。
陆恒抽出来,展开。
纸上只有八个字,墨迹清瘦有力:“稳扎稳打,妾在杭等。”
底下没有落款,只拓了个小小的手印。
婴儿的手印,拇指还没指甲盖大,印泥用的是朱砂,红得扎眼。
陆恒盯着那手印看了很久。
帐外风更紧了,吹得帐布扑啦啦响。
他把信笺折好,收进贴身的衣袋里。
掌心按在胸口,能感觉到纸张的硬度,和那点残留的朱砂温度。
重新坐下时,陆恒铺开一张新纸,提笔蘸墨。
不是写给李严的军报,也不是给杭州的回信。
而是苏州城下一步的部署,粥棚设在何处,每日放粮几何,降民如何安置,劝降的书信该怎么写…
写到“地道”二字时,他笔尖一停。
然后重重画了一个圈。
攻城为下,攻心为上。
但心要攻,城也要破。
双管齐下,才是万全之策。
陆恒唤来沈白:“去传工兵营的人来,还有,把军中所有干过矿工、打过窑洞的都找来。”
“现在?”
“现在。”陆恒看着地图上苏州城墙的轮廓,“我们要挖一条路,一条从地下直接通到城里的路。”
沈白领命去了。
陆恒继续伏案书写,又添上一行小字:“地道入口宜隐蔽,出口宜近粮仓或武库,若不能破门,便焚其粮,乱其军。”
写完这句,他搁下笔,揉了揉眉心。
困意终于漫上来。
陆恒靠在椅背上,闭上眼。
黑暗中,那个小小的朱砂手印又浮现出来,红得像一粒火星,在无边的夜里微微发亮。
他伸手按住胸口。
那里,信笺贴身收着。
八个字,一个印。
足够了。
次日,苏州城东门外三里处的空地上,搭起了一座粥棚,三个大灶,铁锅里熬着小米粥,热气混着米香飘出去老远。
天还没亮透,棚外已经排起了队,都是从城里溜出来的人。
一个个衣衫褴褛,面黄肌瘦,排在寒风里瑟瑟发抖。
眼睛却死死盯着那几口锅,喉结上下滚动。
陆恒站在远处一个土坡上,看着这一幕。
沈磐跟在他身侧,低声道:“昨夜又出来四百多人,按您的吩咐,都查过了,身上没带兵器,有几个看着壮实的,单独编了队,在那边挖壕沟。”
陆恒“嗯”了一声,目光落在队伍末尾一个老妇人身上。
那老太太怕是得有七十了,拄着根木棍,站都站不稳。
旁边有个十来岁的孩子搀着,应该是她孙子。
孩子身上的单衣破得露出胳膊,冻得发紫。
“今天粥熬稠点。”陆恒忽然说。
“已经按您吩咐,比昨日多加了三成米。”
“再加一成。”
沈磐愣了愣,还是应下:“是。”
“还有”,陆恒指向那对祖孙,“那样的,盛粥时多给半勺,孩子正在长身体。”
“可要是别人闹起来…”
“让他们闹。”陆恒转身往坡下走,“你当着所有人的面说,这是陆大人的意思,老人孩子多给,天经地义,谁有意见,让他来找我。”
沈磐不敢再多言,快步去传令了。
陆恒没回大帐,径直去了降民营。
营地在粥棚南边,用木栅栏简单围出一片,里面搭了几十个窝棚。
条件简陋,但至少能挡风。
昨夜出来的四百多人正聚在空地上,蹲着喝粥。
没人说话,只有呼噜噜的吞咽声。
陆恒走进去时,有人抬头看了一眼,又迅速低下头。
负责看守的士卒过来行礼,陆恒摆摆手,走到一个正喝粥的汉子面前蹲下。
那汉子约莫三十出头,脸上有道疤,从眉骨斜到嘴角。
喝粥的动作很快,但手很稳。
“城里怎么样了?”陆恒问。
汉子停下动作,看了他一眼,又看看碗里的粥,哑声道:“快撑不住了。”
“怎么说?”
“粮仓还有粮,但盖将军不放。”汉子舔了舔碗沿,“当兵的每天还能喝两顿稀的,百姓则三天发一碗米汤,兑了水的。”
陆恒沉默片刻:“你们怎么出来的?”
“西边城墙有个排水洞,堵死了,我们扒开的。”汉子顿了顿,“出来的都是老弱,青壮出不来,守得严。”
“死了多少人?”
汉子不说话了,埋头继续喝粥。
陆恒也没再问,起身走了。
答案已经很明显,如果连老弱都能扒开洞口逃出来,说明城里连看守的兵力都捉襟见肘了。
十月过后,雪停了,天却更冷。
粥棚外排队的越来越长。
潘美来报,说这几日收拢的降民已经超过两千,营地里快塞不下了。
“放一批回城。”陆恒正在看工兵营送来的地道图纸,头也不抬。
“什么?”
“按我之前说的办。”陆恒终于抬头,“挑三百个老弱,每人发五斤米,让他们回城。”
潘美脸色变了:“大人,这可是资敌”
“敌?”陆恒打断他,“那些走都走不稳的老人,是敌?”
“可粮食进了城,就是喂了盖升的兵!”
“所以只给五斤。”陆恒放下图纸,“五斤米,够一家三口吃几天?省着点,掺野菜煮粥,能撑四五天,可城里现在有多少张嘴?不下十余万人,这三百人带回去一千五百斤米,够分给谁?”
潘美愣住了。
“盖升要是有点脑子,就该把这批米收归官仓,继续配给。”陆恒站起身,走到炭盆边烤手,“可人心都是肉长的,看着白发苍苍的老娘,饿得哇哇哭的孩子,他手底下的兵真能狠下心把粮食抢走?”
陆恒转回头:“就算抢走了,那些眼睁睁看着粮食被收走的人,会怎么想?”
潘美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去吧。”陆恒重新坐下,“记得挑那些家里还有人在城里的,让他们回去报个信,城外有活路,只要肯出来。”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