很快,三百老弱领了米,被送到城墙下时,已是傍晚。
城门紧闭。
城头上守军张弓搭箭,对着下面黑压压的人群。
领队的老头拄着拐杖,颤巍巍往前走几步,仰头喊:“军爷!开开门吧!我们是城里出来的,陆大人放我们回来,还给了米。”
一支箭射在他脚前,尘土溅起。
老头吓得后退,一屁股坐在地上。
后面的人群一阵骚动。
僵持了约莫一刻钟,城门终于开了条缝。
十几个持刀士卒冲出来,把三百人团团围住。
为首的是个络腮胡的头目,挨个检查米袋,又粗暴地搜身。
确认没问题后,络腮胡一挥手:“进去!”
人群蜂拥而入。
城门轰然关闭。
陆恒在远处的土坡上看着这一切,脸色平静。
潘美站在他身侧,低声道:“都进去了。”
“嗯。”
“接下来…”
“等。”
这一等就是三天。
苏州城墙上的守军换了岗,新上来的一批人脸色更差,有几个站岗时都在打晃。
黄昏时分,东门城楼上忽然起了骚动。
几个士卒扭打在一起,叫骂声隐约传出来。
很快,一队亲兵冲上来,把打架的人按住。
其中有个瘦高个被拖下城时,还在嘶喊:“我娘饿死了!我娘饿死了!你们还抢她的米!畜生!都是畜生!”
顷刻间,喊声戛然而止。
城头恢复了平静。
但裂缝已经撕开了。
又过了两日,地道挖了七成。
伏虎营的辅兵军侯孙不毛来报,说遇到了硬土层,进度慢了。
陆恒亲自下地道去看,举着火把走了百来步,空气开始稀薄,汗味扑面而来。
地道宽约三尺,高五尺,勉强能容一人弯腰通过。
两侧用木板加固,顶上撑了木桩。
每隔十步就有一个气孔,通到地面,用草皮伪装。
挖土的士卒赤着上身,满身泥汗。
见到陆恒,都停下动作行礼。
“还有多远?”陆恒问。
“约莫八十丈就到城墙根了。”领头的汉子抹了把脸,“可这段土里全是碎石头,镐头都崩了好几个。”
陆恒伸手摸了摸土壁,确实硬得硌手。
“换班挖,一个时辰一换。”
陆恒随即下令,“镐头不够就从后勤营调,再不够就去找铁匠连夜打,十天内,必须挖到位置。”
众人一凛:“是!”
从地道出来,天已经黑透了。
雪又下了起来,比前几日更大,鹅毛似的铺天盖地。
陆恒回到大帐时,里头已经聚了几个人。
潘美、徐思业都在,还有韩震。
他是刚从北边巡哨回来的,盔甲上结了一层冰霜。
“大人。”韩震行礼,“常州那边有动静。”
“说。”
“聂阳派了三千人往西移动,看样子是想接应盖升,但走得很慢,一天只走二十里,像是在观望。”
陆恒在炭盆边坐下,伸手烤火:“李相那边有消息吗?”
“昨日收到信使,说李大人已到光州,正在整编当地团练,预计初九能到宁州,十五之前可抵达苏州外围。”
“也就是说,我们还有半个月时间。”陆恒看向地图,“半个月内,必须拿下苏州。”
帐里安静下来。
潘美咬牙道:“那就再攻一次!地道快通了,到时候里应外合。”
“报!”
帐外突然响起急促的喊声。
一个浑身是血的斥候冲进来,扑跪在地:“大人!降民营走水了!”
陆恒霍然起身。
赶到降民营时,火已经烧起来了。
三个窝棚连成一片火海,风助火势,噼啪作响。
救火的士卒提着水桶来回跑,但雪天取水不便,火势控制不住。
“怎么回事?”陆恒抓住一个满脸烟灰的队正。
队正咳了两声,急声道:“有人纵火!是混在降民里的细作,趁夜倒了火油,点了就跑!我们抓到一个,剩下几个…”
他话没说完,远处忽然传来惨叫。
陆恒转头看去,只见营地另一头又腾起火光。
不止一处,东南西北同时有火头窜起,这是有组织的纵火!
“沈磐!”陆恒厉喝。
“在!”
“带你的人,封锁营地所有出口!一只老鼠都不准放出去!”
“是!”
沈磐带着亲卫营冲了出去。
陆恒转身对潘美道:“调弓弩手,上寨墙,有人往外冲,格杀勿论!”
“可降民…”
“管不了那么多了!”
营地已经乱成一团。
降民从窝棚里逃出来,哭喊着四处奔逃。火势蔓延,浓烟滚滚。
有人被踩倒,有人被火舌舔到,惨叫不绝于耳。
混乱中,几个黑影贴着栅栏根往外溜。
沈磐眼尖,大喝一声:“那边!”
亲卫营包抄过去。
那几个黑影见势不妙,拔出短刀反抗,但寡不敌众,很快被按倒。
其中一个特别凶悍,连伤两人,沈磐冲上去,一记刀背砸在后颈,那人当场昏死。
火在天亮前被扑灭。
烧毁了十七个窝棚,死了三十多个降民,伤者过百。
纵火的细作抓到了六个,跑了两个。
陆恒站在焦黑的废墟前,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六个细作被五花大绑,跪在空地上。
周边围满了降民和士卒,所有人都看着陆恒。
“大人,怎么处置?”沈磐问。
陆恒没回答,走到那个被他砸晕的细作面前。
那人已经醒了,抬头瞪着他,眼里全是血丝。
“盖升派你来的?”陆恒问。
细作啐了一口,血沫子溅到陆恒靴面上。
沈磐要上前,被陆恒抬手制止。
“家里还有人吗?”陆恒又问。
细作愣了一下。
“父母在吗?有妻儿吗?”陆恒声音很平,“你在这儿死了,他们怎么办?”
细作嘴唇动了动,没出声。
陆恒转身,看向围观的降民:“昨夜死的三十七个人里,有老人,有妇人,也有孩子,他们从城里逃出来,只是想讨口饭吃。”
陆恒嗓音陡然变得凄厉:“可有人不让他们活。”
人群寂静。
“按军法,细作纵火,当斩。”陆恒缓缓道,“但你们当中,或许还有他们的同乡、旧识。我给你们一个选择。”
陆恒指向那六个细作:“这六人,我杀!但他们的家人,如果还在城里,我可以派人去接出来,给条活路。”
降民们骚动起来。
陆恒继续道:“条件是,你们得有人回去报信,告诉城里的人,城外不杀降民,不罪家属,但若是再有人作乱,祸及无辜,我陆恒绝不手软。”
陆恒转眼看向最先被抓的那个络腮胡细作:“就从你开始,你有话说吗?”
络腮胡死死瞪着他,忽然嘶声道:“我娘在城里!你要是敢动她”
“我不动。”陆恒打断他,“我还会派人送她出来,让她有饭吃,有衣穿。”
络腮胡愣住了。
“但你必须死。”陆恒补了一句,“因为你杀了无辜的人。”
络腮胡张着嘴,一句话也说不出。








